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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新买的大平层,方晓东推门,先闻到一股清新的柠檬味。
来自东阳安保的何良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烟灰缸擦得能照人。李小宝蹲在门口,挨个拧门窗锁扣,拧完一个,在本子上画的平面图上打个勾。
戈德堡打的招呼,全款现金,人可以先住进来,过户慢慢走。方晓东把外套搭上沙发扶手,走到落地窗前。第五大道的灯河一路铺到远处,帝国大厦的轮廓戳在夜色里。
“老板,你看外面。”何良凑过来,花衬衫的倒影在灯底下晃眼,“咱来了美国十来天了,我天天看这样的夜景,都看不腻。这世界第一强国,名不虚传呐。”
“该它风光。”方晓东说,“一战、二战,美国佬全是战胜国,本土没遭过战火。别人家打烂了,它家的工厂一直在冒烟。”
“嘿嘿,是这个理。”何良点头,跟着又笑,“难怪我在维港混码头那阵,扛把子总说,美国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大风可刮不来。”方晓东看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在维港混过社团?是光头勇把你招进东阳安保的?”
何良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点头:“老板看过我的资料啊。混过,双花红棍,整天打打杀杀的。勇哥把我从街上捞出来的,他跟我说,要做自己儿子都崇拜的男人。这话我琢磨了好久,才琢磨明白。所以……我加入了东阳安保。”
“知道好歹就好好干,今晚没事,带你们出门转转。”方晓东说。
何良瞬间眼睛发亮:“老板,我想去看看时代广场的红灯区!”
“你多大了?”
“三十了。”
“都三十岁的人了,学学小宝稳重点。”
李小宝站在门边,刚画完最后一个勾。听见这话,这个一向沉默老实的汉子耳根发红,小声嗫嚅道:“老板……我……其实也想去见识见识。”
何良笑得直不起腰。
“行。”方晓东拿起外套,“今晚就带你们开开眼,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出门之前,何良问用不用换件素净点的衬衫。方晓东说不用,就这件,应景。何良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花,觉得老板这话是真的在夸他。
车,是刚买的林肯轿车。从中城一路南下。
过了38街,霓虹灯牌就密了,一块压一块,红的绿的,把半条街烤成白昼。
人行道上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穿皮夹克的,抱着吉他的,冲出租车吹口哨的。尤其是穿着热辣、金发碧眼的洋妞,让车里的三个小年轻有些口干舌燥。
42街转角,一个卖热狗的老头跟顾客吵架,用的是意大利语。巡警站在旁边,跟看不见一样。
何良的脸几乎贴上玻璃。一路地瞅,一路地稀罕。
ShowWorld的门脸挺气派,门口站着两个黑皮肤黑西装,胳膊比常人大腿粗。李小宝跟他们对了对眼神,侧身让方晓东先进。
进门就是极重的低音炮,“咚咚咚”地砸在胸口。追光扫过长条舞台,姑娘们身上的亮片舞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卡座里烟雾缭绕,有打领带的交易员,有抱着杯子发呆的失意者,也有叼着雪茄撒钱的大金主。
何良一进门就愣在了原地。李小宝跟进来,同样也呆若木鸡。
方晓东毕竟见过世面。洋酒、果盘、雪茄,点了一轮,找了个位置不错的卡座。
“老板,”何良压低声音,“这种地方维港也有,可差远了。这也太花哨了吧,这……这么多大洋马,真……真带劲。”
“怎么?喜欢洋妞?”方晓东说。
何良想了想,点了点头:“在维港,那些洋妞搞得跟上等人一样,根本看不起咱华人。”
“切,等会去喊几个过来,让她们陪你喝酒,把你们当爷供着。”
“哎。”何良乐了,低头再看酒单上的价目表,他咂了下舌:“就是这消费……果然是个销金窟……”
“要想在美国的土地上兴风作浪,首先得学会融入这社会。搞不明白的时候,就少说多看。”方晓东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良真就把嘴闭上了,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台上的表演。
场内光影缭乱,彩色射灯来回扫过舞台。几名衣着极度暴露的女郎伴着慵懒躁动的乐曲缓步舞动,光影落满亮片舞衣,动作松弛放任,没有刻意张扬,却处处是放纵的姿态。台下灯暗烟轻,酒香混着香水味漫在空气里。
“何良哥,这些女郎真的会一边跳舞一边脱衣吗?她们还有衣服可以脱吗?”小宝靠近了何良轻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呀,听说会到每晚的午夜才会真脱……”何良假装很懂的样子。
方晓东点了根雪茄,吐出烟雾,回吸了一口。果然挺香,应该是多米尼加进口来的。
也不知道是方晓东点背,还是不好的事情总是围绕着他。
三人才进来二十多分钟,酒才喝了半瓶多。隔着两张卡座传过来一阵骚乱。
先一声酒瓶碎裂,跟着桌子翻了,杯盘砸了一地。五六个喝醉的白人壮汉,把两个醉汉摁在桌上打。
全场都看见了有人在打架,音乐却还在响,没人去拦。保安站得远远的,装没看见。似乎这些都是那么的司空见惯。
方晓东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然后他看清了其中一个挨打的人的侧脸。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在现实中,应该是在杂志上——应该是《商业周刊》。黑白照片:高个子,深眼窝,头发后梳,站在一台设备前,配文是硅谷某公司创始人。
杂志上西装笔挺,眼前这位被人摁着脑袋磕在桌沿上,判若两人。可方晓东知道,他们是一个人。就是名字想不起来。
方晓东放下雪茄。
“小宝,何良。”
两人同时看过来。
“去把人救下来。”
何良的花衬衫在卡座间一闪就到了。江湖打法,不讲路数,抄起半瓶酒抡在一个壮汉后脑,抬膝顶另一个的下巴。
李小宝却是另一个路数,不声不响贴近,手指扣关节,专拣软肋打,一个照面放翻两个。
那五六个汉子虽然高大威猛,但都是醉汉,动作迟钝,拳头抡起来慢半拍。何良他俩的进攻,他们挡不住,也躲不开。
方晓东坐在卡座里没动。桌面下,手一动。两只空酒瓶从桌上消失,猛地飞向另两个打算抡起酒瓶反击的汉子头上。
“砰!砰!”两声闷响,两人直挺挺跪倒,抱着脑袋在地上滚。
何良和李小宝都愣了一下,回头。
方晓东面不改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回神,把地上那两个挨打的架起来。一个已经软了,另一个还在骂骂咧咧。
就在这个时候,经理带着保安冲了过来,西装跑得歪斜,一脑门子汗。他先看见满地狼藉,刚要开口,方晓东一沓美金已经塞进他西装口袋。
“酒钱,损失费,还有这两位先生的账单。”方晓东说,“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经理捏了捏口袋的厚度,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人已经让到一边:“先生慢走。”
架上人上车。李小宝开车,方晓东坐副驾,何良在后座看着两个醉汉。
高个子,年纪大些,歪在座椅上,含糊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数字,又像人名。
另一个年轻些,戴金丝眼镜,镜片裂了一道,头一下一下磕着车窗,磕一下,说一句对不起,也不知道跟谁说的。
“老板,”何良把人扶正,“这两位什么来头?你认识?”
“不认识,应该是个人物。”
“那救他们做什么?”
“举手之劳而已。”
何良不问了。出来混的规矩他懂,老板不多说,那就是有下文。
车开出去两条街,霓虹灯牌一块块退到后面。方晓东看着窗外,开口:“先送回公寓去吧,让他俩睡客厅沙发,臭死了,别弄脏我的床。”
李小宝也不多问,打转向灯,变道。
“带这俩醉鬼回家?”何良咧了咧嘴。
“怎么?不是两个洋妞,你心里可惜了?”
“呃……没有,老板你别笑话我。”
车拐进地下车库,已经是午夜。一楼门房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老头隔着玻璃看见四个人架着两个,眼皮没抬,伸手按了电梯。这楼里什么阵仗都见过,醉鬼是最不值钱的一种。
电梯里酒气熏天。开门,开灯。何良和李小宝一人架一个,一人一张沙发。
高个子摔进靠垫里,嘴里还在念叨,一串数字,中间夹着一个名字,念完一遍,又从头来。金丝眼镜那个躺平之前,头冲何良点了一下。
“对不……”
半句话说完,人睡死了。
“洋鬼子也有这么懂礼貌的?”何良把毯子给他搭上,“挨打的是他,道歉的也是他。真他妈好说话。”
他弯腰,手伸向高个子的西装内袋,想看看他的证件。
“不要翻。”方晓东说,“让他睡。”
何良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明早你给张满财去个电话。”方晓东站在落地灯底下,“让他把书房那摞旧刊翻出来,带过来。”
“要哪些?”
“《商业周刊》的旧刊,全要。”
何良应了,拉着李小宝回屋。
方晓东没急着关灯。他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又看那张脸。眉骨上的血凝住了,落地灯的光斜切下来,深眼窝,头发后梳。跟杂志上那张黑白照片又对了一次。
还是差一层纸。
他关了灯。
窗外,第五大道的灯河一路铺到远处。烟灰缸里,雪茄烧到了头,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断。
黑暗里鼾声起来,一高,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