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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湖面上还浮着雾。
李小宝开车去了镇上——昨晚说好的,买鱼竿。
方晓东把张满财和艾琴琴叫到长桌前。
“去找达利欧,带他去纽约。”他说,“桥水搬去华尔街,写字楼要整层的,得像样。租金、装修、行情机器,全走东方实业的账。中午在中城见,地方他挑。谈妥了,下午就带他看楼。”
“预算呢?”张满财问。
“没有预算。”方晓东说,“写字楼要他一眼看中。”
艾琴琴在本子上记下这句,合上本子,吐了吐舌头:“明白,往贵了挑呗。”
中午,曼哈顿中城。
门推开的时候,张满财面前的咖啡已经见了底。
达利欧进门径直走到角落这张桌。
他穿一件浅蓝衬衫,边角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毛,人坐得直,像来谈一笔他出不起价的生意。
“瑞,久等。”张满财把菜单推过去。
“咖啡就行。”达利欧跟侍者比了个手势,看着对面两个人,“方先生不来?”
“老板不来这种场合。”艾琴琴说,“他说了,他一出面,事情就会变味。”
达利欧笑了笑,没接话。
张满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是几行打字机打的字:曼哈顿下城,整层办公室,租约三年,装修、家具、行情终端、电话线路,全部由东方实业承担。
达利欧看了两遍,把纸放回桌上。
“华尔街的租金,”他说,“桥水现在的体量接不住。替我谢谢方先生,这礼太重了。”
“不是礼。”张满财说,“是搭台子。你替东方实业管着一百万,往后还会更多。你坐在熟食店楼上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就会掂量你。”
“我查了,”艾琴琴接过去,语速快,“下城像样的大楼,整层一年租金加物业费,够你在西港买三套房。你自己掏,掏不起;不掏,你就永远是个写通讯简报的。华尔街的很多人都认门脸,不认本事。”
达利欧端着咖啡没喝。
“我太太上周还说,”他自嘲地笑了笑,“让我去找份正经工作。”
“现在你可以告诉她,”艾琴琴说,“你的办公室比正经工作的体面多了。”
达利欧笑出声,笑声不长。
他看向张满财:“方先生要什么?条件不会没有。”
“条件很简单,如果你在和方先生的对赌里输掉,那么,你将来要为方先生打工至少十年。当然,是高薪的那种。”张满财把那张纸又推了半寸,“方先生托我带句话——西港太小,装不下你的未来。”
达利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收进衬衫口袋。
“写字楼在哪里?”
......
下午去看楼。
车过中城往南,高楼一栋挨一栋往下城的窄街里挤。
黄色出租车见缝就钻,喇叭按成一片。张满财开车,艾琴琴坐副驾,达利欧在后排看窗外,一路没说话。
楼在金融区,离纽交所走路五分钟。中介是个秃顶的犹太人,钥匙串挂在皮带上,叮当响。
“三十层,整层,前任租户是家债券公司,倒闭了。”他一边开电梯一边说,“现在这行情,楼好谈,房东怕空着。”
电梯门开,是一整个通间,地毯让前任拆走了,水泥地扫得干净。夕阳从西面的整排窗户灌进来,看得见哈德逊河上的船。
“通间摆得下二十个工位,成排的行情终端随你装。”中介比划着,“里头一间玻璃会议室,一间财务室,一间独立办公室。独立的那间,窗户正对华尔街。”
达利欧没进独立办公室,先走到通间的窗前,站住了。
楼下是窄街、人流、三明治店门口的排队。他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了大概一分钟,问:“租约最短几年?”
“三年起。”
“行。我要签五年。”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跟芭芭拉商量一下——哦不,不用商量。我马上签。”
“字不用你签。”张满财笑着说,“合约走东方实业在纽约的公司,你只管搬。”
达利欧点头。
中介看了他一眼,把钥匙串摘下一枚:“搬进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把地毯铺回去。”
艾琴琴靠在窗边,环视一圈:“终端位留二十个,先装八台Quotron。电话线多拉几条,别省钱。”
“八台?”达利欧挑眉。
“老板说的。”她说,“他说机器比人先到位,人就不敢偷懒。”
同一时刻,中城。
方晓东站在一套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中央公园。两百多平,四间卧室,客厅大,厨房大,做得下十个人的饭。
带看的中介叫戈德堡,灰西装,说话不绕弯:
“这楼里的住户,一半是律师和医生,还有明星呢,还有一半是常年不在纽约的信托基金。这楼是共管公寓,董事会不审买家。门房只管收包裹和叫车,您要的闹中取静,这楼绝对适合。”
方晓东在屋里走了一圈。主卧窗外是公园,书房窗外是第五大道。
“这套,我定下了。”他说。
戈德堡从包里取出文件夹:“我明天把文件备好。您用什么名字登记?”
“公司名义。”方晓东说,“东方实业。”
李小宝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没看过窗外的景色,只把四间卧室、两道门、消防通道和电梯间走了一遍,又检查了每扇窗的锁扣。
方晓东签意向的时候,他走回来,朝方晓东点了点头。
下楼上车,李小宝开车。方晓东靠在后座,闭着眼。
庄园安静,适合他藏着;这里吵,适合他调剂一下自己的生活。毕竟,他也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晚上去西港。”方晓东说,“去达利欧家里吃晚饭去。”
芭芭拉开的门。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方晓东,往屋里喊了一声:“瑞,你的客人们。”
“我在楼下帮工。”她跟方晓东解释,指了指楼下熟食店,“老板说周末忙不过来。瑞下午来过电话,说办公室看定了。可我闲不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回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黑麦面包,“别嫌简陋。”
西港这套两居室不大,客厅桌上摆着那台Quotron,绿光一跳一跳。达利欧把桌上东西清了,铺开两张纸。
一张是他的,手写,字迹工整。一张是艾琴琴带来的,打字机打的。
“看看吧。”方晓东说。
两张纸并排。
达利欧的单子上是清一色的公用事业、蓝筹、高股息,康爱迪生、AT&T、几家食品公司。
艾琴琴替方晓东拟的单子上是半导体、精密制造,还有一串市值小得没人听过名字的科技公司。
“说说你的。”方晓东朝达利欧抬了抬下巴。
“通胀是压下来了,从十三个点压到七个点。”达利欧说:
“可衰退没走完,工厂还在关,失业的人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年底前只会更难看。这种年景,本金是第一位的。公用事业有股息托底,跌不到哪去。我那一户,三个月后它还是一百万,兴许多几个点。你那一户,我不敢说。”
“我的呢?”方晓东问艾琴琴。
“美股我盯了两年了。”艾琴琴往椅子上一靠,“道指在八百点上趴了多久了?钱都在场外观望。利率这么高,只要利率一松口,钱往哪跑?往便宜的地方跑。现在满地都是便宜货,小厂子跌到清算价以下,那是白送。”
“利率要是不松口呢?”达利欧问。
“那就亏。”艾琴琴答得干脆,“可你那张单子,赢能赢几个点?你那是上班拿死工资的思路,稳是稳,发不了财。老板要的是发财。”
张满财一直没吭声,这时把两张纸各看了一眼,说:
“瑞的单子,最坏的结果是跑赢通胀。艾琴琴的单子,最坏的结果是亏三成。可往后的账算下来,我不敢买瑞那张。”
达利欧没反驳。
他把艾琴琴那张纸拉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一半,伸手把笔拿过来,在其中一个公司名旁边画了个问号,又涂掉。
“你赌的是拐点。”他抬起眼,“你凭什么觉得拐点在近处?”
方晓东没答这句,只说:“我心里有本账,八月才翻开。”
达利欧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低头接着看那张纸。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Quotron的绿光映在他脸上。
“我不服。”他终于说,“你们这一套,是把往后几年的赌注压在一个判断上。可我记住这张单子了,三个月后见。”
“问你个问题。”达利欧顿了顿,“要是三个月后我赢了呢?”
“办公室照给,租金照付,台子照搭。”方晓东说,“我买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三个月的输赢。你赢了,说明你连看着别人的牌都能守住自己的打法,那我更得把你供起来。”
达利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听着像圈套。”
“是圈套。”方晓东说,“你已经进来了。”
艾琴琴在旁边笑出声。芭芭拉从厨房探头:“圈套里吃晚饭吗?楼下打烊前我去切点牛肉。”
“吃。”方晓东说。
后来下楼的时候,快十点了。
熟食店的灯灭了一半,老板在擦柜台,朝他们抬了抬手。街上没什么人,一辆车空着驶过去,尾灯在路口拐了弯。
方晓东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熟食店楼上那扇窗还亮着,窗里一点绿光,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