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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满财进门时,皮鞋上还带着加利福尼亚州的灰。
五天前方晓东打发他带李小宝坐民航飞西海岸——
湾流在机场机库里趴着没动,方晓东定的规矩,那架飞机除了他自己出门,谁也不许沾。尽量不要引起外界的关注。
民航人多,不起眼。
今天人回来了,纽约城都没去,直奔康涅狄格这座庄园。
一路在飞机上眯过来的,眼底挂着红血丝,人却精神——跑银行出身的人,手里有了干货就坐不住。
他把公文包搁在石头老宅的长桌上,先摘眼镜擦了擦,才坐下。
李小宝把两人的行李往门边一靠,说了句“我去门房那边盯着”,人就出去了。
两人落地旧金山是租的车,一路上全是他开的,五天在湾区跑了上千英里,果然是军人出身,精力充沛。
方晓东给张满财倒了杯咖啡,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下。
这一周多时间,他多半猫在这儿。
嘴上说喜欢热闹,可纽约的酒店人多眼杂,登记、电梯、走廊,哪哪儿都是眼睛;这儿四十多英亩林子只通一条车道,谁来谁走,看得清清楚楚。
看宅的老头惠特科姆提前搬走了,是他孙子开车来接的。
桥水的达利欧已经选好了股票,表现得很有信心。
方晓东内心还是有些愧疚感的,毕竟,他选股票,简直就是作弊。
“说吧。”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张满财翻开笔记本,条理是在渣打银行练出来的,不快不慢。
“我们以东方实业的名义,跟英特尔的融资总监谈了近半天。英特尔今年营收看着风光,能冲到九亿美金上下,账面总资产十个多亿。可利润只有可怜的三千万美金。”
“九亿的营收,三千万的利润?”方晓东抬眼,眼里竟有着幸灾乐祸的情绪。
“窟窿全在内存上。DRAM,动态存储器,英特尔的起家买卖,如今这条业务线全线亏。日本人下场了,日立、东芝、NEC,几家抱团低价倾销,内存价格被砸穿了,做一片亏一片,做得越多亏得越多。”
“日本人图什么?这么卖,他们自己也不赚钱。”
“图市场,这些企业享受国家补贴的。”张满财说:
“赔本赚吆喝,先把美国人的厂子挤垮,市场腾出来了,价钱早晚还是他们说了算。那位总监跟我交底,同样的芯片,日本人的报价比英特尔的成本线还低。这仗没法打。”
“亏到什么程度?”
“没给具体数,但话里透着底。去年行业过冬,英特尔硬扛着没裁人——逼员工每天白干两小时,行话叫‘125%方案’,全员降薪一成,两千人放假回家。硅谷头一份不裁员的硬气,方先生。眼下是内存收缩产能,人往微处理器那边调。”
“那位总监私下交了底:内存这条赛道早晚守不住——这是他个人的判断,不是公司定的调。公司钱紧是真的,所以东方实业一上门,他谈得很实在,连报价的余地都没怎么端。”
“旧设备什么价?”方晓东问。
“英特尔不卖产线。贱卖产线的,是成片要倒的小存储厂、小设备厂。当年两三千万装起来的一条线,挂牌两三百万,还能往下谈。饶是这样,问价的也没几个——买得起的大厂在砍产能,想要的又接不住配套和运输。”
方晓东“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追问了一句。”张满财翻过一页,“既然美国人人工贵,日本人成本低,那些要倒的小厂,为什么不把产线搬去东南亚?那边工资只有美国的零头。”
“他们怎么说?”
“两层原因。先是生意上的。”张满财伸出一根手指:
“东南亚有的是封装测试——把裸芯片打包、检测,低端活,英特尔在马来西亚槟城就有封测厂。可晶圆制造是另一回事。高纯硅、特种气体、超纯水、光刻设备,一整套配套,南洋一样都没有。资深工艺工程师,也没几个肯举家迁南洋。设备也经不起折腾——拆装搬运极易伤精度,海运颠簸受潮,到厂重装调试,费钱费时,良品率很难保障。”
“更要命的是,这条赛道的亏空不在人工。日本人是拿国家之力砸价格,搬厂省下的那点工钱,填不上倾销砸出来的窟窿。”
“这是生意上的。”方晓东说,“另一层呢?”
“还有规矩上的。”张满财压低了些声音,“我在伦敦就见识过这套章程。巴黎统筹委员会,巴统,卡的是目的地。”
“巴统连民企的买卖也管?”方晓东问。
“管的就是民企。”张满财说,“厂是你的,出口牌照捏在巴统章程上,批文下不来,机器一颗螺丝都出不了港。完整的晶圆产线、核心工艺设备,往苏东运,往红色中国方向运,一票卡死,谁求情都没用。南洋不在卡子上——不是不让去,是去了活不成:没配套,没人,没良率。现在是冷战高峰,这条线谁也不敢碰。”
“英国人也听这套?”
“巴统的桌子,伦敦也坐着呢。”张满财说,“我在那边见过被卡下来的单子,一卡就是几年。”
“所以英特尔的选择呢?”
“不搬,不救,不拖。”张满财合上本子,“内存收缩产能,人往微处理器上调。封测这种没技术含量的留在槟城,核心制造、研发、工艺,全锁死在加州硅谷。所有现金和人,押到微处理器上——8086,286,他们管这个叫下一场仗。”
“微处理器。”方晓东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那位总监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押上全副身家的赌客,眼睛都是这个亮法。”
方晓东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言语。窗外的湖面上过了一阵风,老石头房子里静得只剩挂钟的走针声。
方晓东问:“那边的话,信得过吗?”
“生意场上没有信不信,只有数对不对。”张满财答得不快不慢,“数我核过,对得上。”
“方先生,我这一路看下来,有一个判断——”
“大厂断臂求生,小厂成片倒闭。”方晓东先开了口。
张满财一怔,随即点头:
“正是这句。大公司砍产能砍人,断的是臂;小芯片公司资金链直接崩死,断的是命。硅谷这半年,倒闭的小厂一家接一家。圣何塞那边的酒馆里,坐满了找不着活干的工程师——都是干这行十几年的人,手里压着成熟图纸,缺资金,缺平台,缺出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推过桌面。
“托人列的。做存储的、做逻辑的、做设备的,都在上头。有几家的产线成色很好,日本人不要,大厂不收,就这么搁着生锈。”
方晓东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这就对了。”他说,“寒冬落尽,空位才出来。”
张满财没问什么空位。在渣打那两年,他最懂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老板心里有算盘的时候,问多了都是废话。
“回去歇着,倒倒时差。”方晓东把名单折起来,“这事容我想几天。”
张满财起身走了。
李小宝送他出去,回来时拎了两瓶汽水,搁一瓶在方晓东手边:“老板,湖里的鲈鱼正肥呢,明儿我去买几根鱼竿去?”
“嗯。”
车灯在林子里亮了一下,灭了。老宅重新静下来。
方晓东坐在长桌前没动。
别人看见的是尸体,他看见的是产线——完整的、现成的、被人嫌弃的产线。
低价收上几条运回东丹,哪怕只做成熟工艺,也够那边的家底往上抬一截。
东丹的兵工厂仿得出世界上任何一支步枪,可指甲盖大的一块芯片,那边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这支军队往后要往哪儿走,绕不开这东西。
产线这东西,别人运一趟要扒层皮——拆装、海运、重装、调试,关关难过。他不用。张满财的话还在桌上搁着。
方晓东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伸手把桌上那只铜镇纸拿起来,掌心一合。再摊开,镇纸没了。又一合,镇纸好好躺在手心,连温度都没变。
他把镇纸放回原处,压住折起来的名单。
他的难处只有一个:这事得合计周全,不能露马脚。被人家挂了号的人,走到哪都得当暗处有眼睛。他在美国的每一步,都得走在影子里头。
看来,从以色列摩萨德大楼里弄来的化妆工具,又得用起来了。
窗外,湖面彻底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