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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东是被厨房的油星子味弄醒的。
这年头，美国人做饭没啥油烟，所以油烟排风机也不怎么给力。
厨房里，何良系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格子围裙，一手锅铲一手盐罐，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
李小宝蹲在客厅角落，把沙发上蹬掉的两条毯子叠成豆腐块，棱角掐得笔直，叠完端详两秒，嫌不够齐，又拆开重叠。
沙发上躺着两个洋人。一个仰面朝天，金丝眼镜滑到耳根；一个侧卧，高个子，一条腿悬在沙发外沿，皮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老板，粥好了，面包和煎蛋也好了。”何良从厨房探出头，压着嗓子，“这俩货也真够衰的。昨晚吐了我一鞋子。”
“不出意外，这俩货都是大人物，等他们醒了，找他们报销双好皮鞋！”方晓东扣着衬衫扣子出来，“先别叫，让他们自己醒。宿醉被人喊醒，一天都不清醒。”
话音没落，沙发上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先动了。
他先伸手摸眼镜，摸了个空，又摸，手指头在靠垫缝里掏了半天。
然后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fuck……”
字正腔圆的国骂声。
何良在厨房门口乐出了声：“老板，这洋人骂人比我还地道。”
这一嗓子把高个子也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胳膊压着眼睛躺了几秒，才慢慢坐直。
他先低头看自己皱成腌菜的衬衫，又抬头打量这间屋子，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园的树梢，晨光正好。他脸上的迷糊一点一点退下去，警惕一点一点升上来。
“我们在哪儿？”
“我家。”方晓东把两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昨晚在ShowWorld，你们喝多了，被一群大汉围殴。我们救了你们，不知道送你们去哪里，就带回来睡沙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记得了。”金丝眼镜揉着太阳穴，“就记得喝酒，再往后……断片了。”
“洗手间里，你踩了人家的脚。吵了几句。”高个子朝他努努嘴，“对方喊来一群人，上来就动手。”
方晓东看了看那高个子，也就是他看着面熟的那位。
“呵呵，这么说，当时的你，还清醒着？”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罗伯特·诺伊斯。”
名字落进耳朵，方晓东面上没动，伸手握了握。
心里却有一道雷滚了过去。
这个人的外表和前世那个叱咤科技领域的教父级人物完全契合了，硅谷人管他叫“市长”，英特尔三巨头里名声最响的那一个。
上辈子，这位大佬出现在他记忆中的时候，已经是老年状态；这辈子，人家宿醉在他家沙发上，看着还挺年轻。
“方小东。来自维港。”他报上名字，语气平平。
金丝眼镜也伸出手，镜片上有道细裂纹：“亚当·奥斯本。”
这个名字方晓东没印象。可能和诺伊斯在夜店喝酒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先吃早餐吧。”他说，“空着胃醒酒，一会儿准难受。”
何良把早餐端上桌，煎蛋、吐司、咖啡，另有一锅白粥，配两碟酱瓜。两个洋人对着白粥研究了半天，诺伊斯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缓过来，又舀了第二口。
“你们华人，”他含着勺子，话说得含糊，“宿醉喝这个？”
“最养胃，喝饱后你会忘记昨晚喝过酒。”方晓东笑了笑。
五个人上桌，一起吸溜稀粥。
诺伊斯吃得慢，奥斯本吃得急，汤勺把盘子刮得吱吱响，吃到一半自己察觉了，讪讪地放慢，眼角瞟了瞟旁人。
“来点这个……”方晓东指了指酱黄瓜。
两个老外，硬着头皮试了试，居然眉开眼笑的赞扬起来。
“方——美味呀。”
“对了，昨晚那几个，是他惹的。”诺伊斯放下咖啡杯，朝奥斯本抬了抬下巴，“喝多了踩人一脚，连句对不起都没说明白。”
“我说sorry了。”奥斯本推了推眼镜，“还没说完，他就推搡我。”
“你就不该带我去那种地方。”诺伊斯哼了一声。
“纽约这种地方，哪天不出点这种事。”方晓东给两人续上咖啡，“对了，还没请教，两位做什么行当？”
诺伊斯端着杯子没吭声。
奥斯本一口咽下吐司，抢先开了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电脑。奥斯本电脑。Osborne1，世界第一台真正卖得动的便携电脑，二十四磅，塞得进飞机座位底下。前年我们卖了一亿美元。现在嘛，公司正在做新一轮融资。”
“亚当。”诺伊斯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方先生是好人，他救了我们！好人就该知道我在做什么。”奥斯本脖子一梗，“罗伯特，你知道的，我的这轮融资要飞了。”
方晓东差点笑出来。
这人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就敢给自己公司做融资推荐。看来是真的山穷水尽了，难怪会去昨晚那种夜店买醉消愁。
“Osborne1。”他重复了一遍，“我在报刊亭见过广告，摆得比《时代》周刊还显眼。”
“那是前年的事喽。”奥斯本的声音低了下去，叉子在盘子里划拉：
“今年我在憋一款新的产品。新的还没量产，风声先放出去了，经销商全压着订单等新款，旧款却卖不动了。仓库里堆着货，账上烧着钱。”
他越说声越小，末了一句几乎是嘟囔：“我把自己给憋死了。”
方晓东心里咯噔一下。
这案例他耳熟。
前世听说商学院的案例库里，这种死法有个专门的名字，就叫“奥斯本效应”。敢情教科书上那行冷冰冰的字，就是眼前这位的悲惨遭遇。
“那你呢，罗伯特？”他转过头。
诺伊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半导体。英特尔。”
“英特尔，知道。”方晓东点头，“做内存的。”
“做内存的。”诺伊斯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滋味，“就是这条内存线，快把公司拖死了。”
“日本人的DRAM，卖得比你们的成本价还低。”方晓东掰下半块吐司，“卖一片亏一片，不卖，份额就没了，股票还暴跌。是这么个情况吧？”
诺伊斯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懂这个？”
“我不懂技术，我懂买卖。我就是做投资的。”方晓东把吐司角蘸进蛋黄里，“来美国前看了两个月报纸。你们这行，眼下人人喊冷。可我认为。最冷的时候，却是我做生意最好的时机。”
桌上静了几秒。
奥斯本看看诺伊斯，又看看方晓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维港过来的，东方实业。”方晓东说得随意，“地产、贸易、股票，都沾一点。手头有些闲钱，正在找方向。”
“找方向……”奥斯本的眼睛唰一下亮了，身子前倾，“方先生，你听我说，便携电脑这个赛道，门槛、增长、复购——”
“亚当。”诺伊斯又喊了他一声，这回语气重了。
奥斯本把话咽回去，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小声补了半句：“……真的，赛道很好的。”
何良坐在餐桌对面差点把粥喷出来，被李小宝拿胳膊肘顶了一下。
诺伊斯看着方晓东，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大客气，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末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推过来。
“我在硅谷还有几个朋友。”他说，“你要是真有钱，又真看得懂如今这个时代，过来转转，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工厂。”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没有头衔。他这种人，头衔不用印在纸上。
“巧了。”方晓东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下午有事没有？带你去见个朋友，我在美国这里的合伙人。”
诺伊斯挑眉：“什么朋友？”
“搞宏观的，玩债务周期。”方晓东说，“你们俩坐一块儿，准有话聊。”
“方先生——你要不要先去我的工厂看看？”奥斯本有些急切。
“明天吧。”方晓东说，“我在纽约有飞机，明天你们的工厂，我都想去看看。”
诺伊斯盯着他看了两秒，扭头看奥斯本。
奥斯本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含混地感叹：“我……我真的想说，昨晚的那顿揍，打得真痛快。我怎么觉得浑身都不疼呢？哈哈哈——”
“亚当……你……行吧。”诺伊斯摇头苦笑，“我……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