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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华尔街金融区西北角,一栋大楼的三十层。
达利欧的办公室不算大,收拾得倒齐整。整面墙的组合沙发前立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红笔划掉一大片,又在空白处添上新的,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他本来对着行情终端出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先看方晓东,再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才把那张脸跟报纸上的照片对上。
“你是……”
“罗伯特·诺伊斯,英特尔。”方晓东替双方引荐,手一偏,“这位,亚当·奥斯本,奥斯本电脑。这位是瑞·达利欧,桥水公司,我的合伙人。”
达利欧怔了一下。
桥水如今什么光景,他自己最清楚。方晓东把“合伙人”三个字送得轻轻松松,他接得手心发烫,赶紧跟客人握手,把人往沙发上让。
美式真皮沙发,气派,也软,四个人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截。
张满财抱着笔记本,在门边的椅子上坐定。艾琴琴给每人倒了咖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开场的话是达利欧先说的。他聊利率,聊债务周期,聊拉美那摞越堆越高的债。
“墨西哥人借的美元,利滚利,早就还不上了,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语气平平:
“我赌它会爆,赌了快两年。它就是不爆。市场不跌,我的客户先跌没了,人裁到只剩我一个。上个月的房租,还是我父亲替我付的。”
“要不是方伸手拉了一把,”他朝方晓东抬了抬下巴,“这块白板,今天该立在旧货市场里了。”
方晓东笑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达利欧没有看错病,只是算错了日子。
再过两三个月,墨西哥就会当众宣布还不上钱,全世界都会想起这个早就喊过狼来了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紧接着就是降息,就是一场一涨十八年的大牛市。达利欧会在自己最正确的那个判断上,错得最出名。
奥斯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端起咖啡,又放下了。
“我们裁了七千人。”半天,诺伊斯接了一句。他端着杯子没喝,咖啡有些烫:
“今年关了两条内存生产线。俄勒冈的工厂,工人排队交工牌,队伍从车间一直排到大门口。我站在楼上的窗户后面看,没敢下去。那些人里头,有一半是我看着招进来的。”
“你那好歹还有厂。”奥斯本摘下眼镜,拿衣角擦镜片,擦得很慢,“我的仓库里压着一万台没卖出去的机器。一台一台,全是我的血。”
他把眼镜戴上,补了一句:“难道这就是寒冬吗?”
没人接话。
门边只有张满财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过去,远了。白板上的红道子,在下午的太阳里格外刺眼。
方晓东靠在沙发背上听了一下午,这时才坐直,自己给自己点了根烟。
“各位,不必这么丧气。寒冬总会过去。”他吐出一口烟,“要紧的是,这次危机过后,下一个冬天,你们还想不想再这么挨一回。”
“方。”奥斯本转过脸来,“你对科技板块,真有那么大的信心?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套资本主义的玩法,骨子里就带着周期性的毛病。隔上那么些年,它自己就要走进低谷里转一圈。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一眨眼,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你们就找不着病根了。”方晓东笑了笑,没正面答,抬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成片的摩天楼,玻璃幕墙把太阳拆成一块一块的,晃眼。
“美国最强的是什么?科技?经济?军事?”他收回手,“你们在全世界有对手吗?苏联吗?他们的商店货架是空的,买面包要排队。日本吗?”
三个美国人都沉默了。
是啊。苏联不足为虑,这一点五角大楼比谁都清楚。可他们自己的工厂,为什么一家一家地关?
诺伊斯皱着眉,半天,低声说:“日本人卖的存储器,比我们的成本价还低。我到现在没想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想不明白的事,多半不是技术问题,是价钱问题。”方晓东弹了弹烟灰,“日元太便宜了。日元便宜,日本货就便宜;日本货便宜,你们的工厂就得死。这跟你们的产品好不好,关系不大。”
“那美元为什么这么贵?”奥斯本问。
“问得好。”方晓东看他一眼,“为了压住通胀,你们的联储把利率抬上了天。全世界的钱都往美国跑,去买你们的高息国债。钱都来了,美元能不贵吗?美元一贵,你们造的东西,在海外就一样都卖不动。利率这剂药,治了华尔街的通胀,毒死了底特律和硅谷的厂。”
达利欧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没说话。这话他没法反驳,干他们这行的,账一算就明白。
“日本对你们的反扑,早就开始了。”方晓东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六十年代,纺织品、钢铁,匹兹堡的炼钢炉熄了一半;七十年代,电视机、汽车,底特律的工人当街砸丰田车出气,砸完照样失业;这两年,轮到半导体了。一波一波,贸易顺差越滚越大。他们卖货给你们,赚走美元,再拿这些美元回头买你们的国债,把钱借给你们,让你们接着买他们的货。”
“这个圈子转下去,吸的是你们美国普通家庭的血。”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奇怪的是,三个人谁都没恼。账是这个账,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当面这么摊开数过。
“方先生。”诺伊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望着他,“那你说,美国该怎么办?自由贸易这面旗,是我们自己竖起来的。难道要我们自己动手去砍?”
“旗不用砍。”方晓东说,“加关税是笨办法,打的是货。货这个东西,日本造不成,可以搬到台湾、搬到东南亚去造,你摁不住。要动,就动钱。”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找个地方,你们五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坐下来签一纸协议,联手干预汇市,让美元贬下去,逼日元升上来。日元一贵,日本货在美国就没了价格优势。不加一分钱关税,不禁一件商品,让市场自己替你们出手。面子是自由贸易的,里子是你们美国的。”
“到那时候,难受的就不是你们了。”他笑了笑,“是东京。”
屋里静了几秒。
达利欧盯着他,咽了一下。这条路有多狠,他一听就懂:不伤旗,不脏手,刀子直接捅进汇率里。
“……这得财政部和联储都点头。”他低声说。
“所以要怂恿你们的国会去嚷嚷。”方晓东靠回沙发背:
“工厂关了,工人失业了,议员比谁都急。再说,你们三位,一个是芯片之父,一个是个人电脑的先驱,一个是在债务堆里滚过来的人。你们的话,报纸上登得出来,国会山也听得进去。”
奥斯本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苦:“照这么说,我仓库里那一万台机器,总算有人替它们报仇了。”
“不是报仇。”方晓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是止损。开公司和治国一个道理,错了就要认,认了还得改。”
诺伊斯和奥斯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方晓东看在眼里,也不催,由他们想去。
后世那些成套的经济学分析,他一个字都不会讲,他根本不希望美国轻松走出寒冬。
眼前这三个人,外加他们的圈子,真的一起使劲,华盛顿和华尔街都要晃一晃。
把复仇的火种递到他们手里就够了,他要的,只是让那把火早一点烧起来,烧得再旺一点。让美元早点低头,让日元早点上天,让东京的地价和股价,吹起一个比前世更大的泡泡。
泡泡越大,炸的时候越响。
这一下午剩下的时间,就泡在这些话题里。
利率和芯片缠在一起,债务周期和产品迭代缠在一起,到后来,谁也分不清哪个话头是谁起的。咖啡续了三轮,烟灰缸满了一回。
楼下华尔街上,人流照旧,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没人知道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刚被时代摁在地上摩擦过的美国人,和一个从三十多年后回来的人。
方晓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前世,这三位的名字散在教科书的不同章节里。
一个死在芯片产业刚开始辉煌的九十年代;一个把公司折腾没了,只留下一个用他名字命名的营销效应;一个熬到最后,熬成了传奇。
方晓东清楚地记得,达利欧的桥水,管理的资产规模,高达一万六千亿美金。
这会儿,三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他对面,先为各自的伤口叹气,再让他三言两语,说动了心思。
临走,几个人交换联系方式。
诺伊斯和达利欧交换了名片。奥斯本把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摸出一张揉皱了的,有点不好意思,搁在桌上,用手抹了抹。达利欧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也给了他。
“方。”诺伊斯在门口停了一下,“下回去加州,到我家里来。我太太做的烤肉,比华尔街任何一家馆子都强。”
“一定到。”方晓东跟他握了握手。
他知道,加州他迟早要去的,要办的事还不止一件。
送走客人,达利欧站到窗前。楼下的人流汇入百老汇,暮色正往楼缝里灌。
“方。”他忽然回过头,“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怎么了?”
“债务的谷底,你捡了我。半导体的谷底,你想捡英特尔。电脑的谷底,你想捡奥斯本。”达利欧一条一条地数,数完,摊开手,“你总能在最低的地方,捡到最值钱的生意。”
方晓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诺伊斯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最低的地方么。
他心里清楚得很。真正的大鱼,这会儿还在水底趴着,影子都没露。库比蒂诺有家卖电脑的公司,创始人跟自己的董事会越闹越僵,位子眼看要坐不稳了;西雅图有家写软件的小作坊,全公司的人还不知道,过几年他们会变成什么。
急不得。一网撒下去之前,得先看清整片海。
“张满财。”他朝门边喊了一声。
“在。”
“合订本到了以后,半导体、电脑、软件,三个板块,给我一家一家地捋。谁在裁员,谁在关厂,谁的创始人在跟董事会打架,全列出来。”
张满财笔尖一顿:“老板,这得有上百家。”
“那就捋上百家。”
方晓东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华尔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个冬天,挨冻的人多着呢。”他说,“一个一个,慢慢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