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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早上，纽约的天阴着。
布鲁克林十三号仓库外，黄色警戒线还没撤。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抽烟，防弹背心套在衬衫外面，满脸倦意。路边歪歪斜斜停着几辆警车，警灯没开。
两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正扯着嗓子跟制服警套话。从昨天起，纽约各大报纸的头版就没干过别的，全是"码头屠杀""黑帮战争重现"，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一辆深棕色福特轿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门打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一件旧风衣，领子立着。
杰克·多诺万，纽约警局有组织犯罪调查处副处长。在NYPD干了快三十年，禁酒令的尾巴他没赶上，可五大家族的鼎盛、唐尼·布拉斯科案掀起的腥风血雨，他是一路过来的。
副驾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牛仔裤配深蓝色警用夹克，身上有股掩不住的利落劲儿。
艾米·温斯顿，警校毕业两年，是杰克老战友的女儿。老战友前年走了，多诺万把她调到自己手底下，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跟半个闺女差不多。
两人钻过警戒线，走进仓库。
里面亮着碘钨灯。尸体早搬走了，法医也撤了，地上画着一圈圈白粉标记，只剩满地的木屑、碎玻璃和弹壳。空气里浮着一股怪味，血腥味混着海洛因受潮后的酸味。
多诺万蹲下来，用钢笔拨了拨地上的弹壳，拨出几个样式不同的，皱了皱眉。
"挑型号不一样的，一样收几个。"
艾米戴好手套，拿证物钳一样样拣，一边问："杰克叔叔，这案子FBI不是接手了吗？他们定性是黑帮火并。"
"FBI接手的是顶层的RICO案，他们惦记的是家族大佬的钱袋子和录音带。底下的血，还得咱们擦。"多诺万站起来，往仓库深处走。
说起来，自从布拉斯科那个卧底把博南诺家族掀了个底朝天，五大家族已经龟缩了一年多了，收保护费都轻手轻脚的。多诺万本以为今年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一夜之间，血溅纽约。
他沿着地上的白圈走了半圈。倒下的位置说明了一切：门口两个，桌边一片，柱子后面几个，全是第一时间被撂倒的。袭击者的子弹，几乎没浪费过。
长桌还倒扣在那儿，桌面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弹孔。墙角散着几个被划开的粉包残骸，白粉混着黑红的血渍，凝成一团一团。
"看看这屋子。"多诺万用钢笔点了点桌面，又指指墙角，"抢货，抢钱，还留下了活口。这不是火并，这更像是有人布了个局。"
他转过身："艾米，你发现什么了吗？"
艾米翻开记录本，语速很快：
"周五夜里十一点二十左右，十三号仓库遇袭。'毒牙'纳西尔死在逃亡的车里，眉心中枪。仓库里十九具尸体，货物和现金被洗劫一空。三名重伤的幸存者被送医院抢救，指认袭击者里有两个是罗科·加洛的手下，然后周六夜里，甘比家族的人摸进医院，把三个全灭口了。捷诺维赛家族派的两名看守，全部被打死。"
"继续。"
"周六凌晨四点零五分，"艾米翻过一页，"罗科·加洛在城北半山的别墅发生剧烈爆炸，罗科和四名保镖全部死亡，房子夷为平地。炸药初步判断是军用级别。罗科的血液里检出高纯度海洛因，死的时候，他正嗨着。"
多诺万听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转着。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挤得太紧了吗？"
艾米愣了一下："发生的时间太近了？"
"对喽。"多诺万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十一点二十仓库出事，四点零五分罗科被炸上天，中间不到五个小时。捷诺维赛家族就算要报复，他们得先知道是罗科干的——怎么知道？靠那三个半死的活口？可罗科凌晨四点就死了。"
"也就是说，炸罗科的人，在仓库劫案刚一发生，就知道是罗科干的了。"
"再往下推。"多诺万看着她，"假设捷诺维赛早盯上了罗科，炸药、人手、他那晚住哪儿，全提前准备好，就等一个借口动手，可那更说不通了。”
“罗科刚干了这么大一票，抢的是捷诺维赛的货，他会不知道对方要报复？一个混了二十年的老黑手党，手底下几十号人，偏挑这天晚上，别墅里就留四个保镖打牌，电网不通电，自己在楼上吸得神志不清？"
他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码头：
"干了三十年，我没见过哪条毒蛇刚咬完对手，回头就拔了自己的牙，敞开肚皮睡大觉的。"
艾米的眼睛亮起来："您的意思是，有第三方？先杀毒牙，再炸罗科，然后站在旁边看两家开战？"
"巧合太多了，那就不是巧合。"多诺万点了根烟，"你再看看仓库这摊子。火力是冲锋枪，完全是压着打；进门先封出口；战斗干净利落。这是军队的打法。可枪呢？"
他蹲回去，弹了弹那堆弹壳："杂牌。波兰的，南斯拉夫的，还有两支改了膛的旧货，黑市上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个连枪都要凑着买的团伙，打出教科书一样的配合？"
"还有更有意思的。"多诺万吐了口烟，"三个活口都提到，袭击者扯掉了头套，偏偏是他们认识的，还互相喊对方的名字。"
艾米倒吸一口凉气："露脸是故意的，活口也是故意留的，留着让他们指认罗科。"
"丫头，你越来越聪明了。"多诺万笑了笑，"活口指认的罗科的手下，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现在三个活口死了，死无对证，只剩下一份传言，钉死在罗科头上。一环扣一环，一点余地不留。这不是黑帮报复，这是个精算师，坐在棋盘前算步数。"
"那我们从哪儿查？"艾米问，"炸药？军用级别的炸药是管制品，黑市上流出的数量有数。"
"查，当然要查，但别指望。"多诺万摇头，"活干得这么利索的人，是不会把尾巴留给咱们的。你换个方向，去摸纳西尔和罗科最近三个月都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共同的仇家。另外，找到胖子维尼。"
"罗科的副手？"
"罗科一死，他那摊子就群龙无首。维尼如果还活着，一定知道罗科最近得罪了谁，还可能知道暴露出来的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多诺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碎。
艾米飞快记着，忽然抬头："杰克叔叔，如果真是个局，设局的人图什么？两家火拼，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多诺万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仓库。
"这就是最让人睡不着的地方。"他说，"干了三十年，我头一回碰到一个对手，我连他想要什么都看不出来。"
福特汇入车流。
车厢里，艾米望着窗外阴沉的街道，总觉得那个"精算师"正坐在哪栋大楼的顶层，隔着玻璃，冷冷看着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
而在康州的庄园里，方晓东正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翻看周日的报纸。
两桩案子，都上了头版。头版底下还压着一条小消息：捷诺维赛家族在道上挂出了悬赏，五十万美金，买"仓库真相"的线索。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把报纸叠好，放回茶几上。
纽约警方的判断，他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