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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大道拐过去半条街,那家绿招牌的咖啡馆,门板让太阳晒得发旧。
这家咖啡馆就在方晓东公寓的楼下。
"冰咖啡加奶,再来一杯卡布奇诺,一包糖。"方晓东没翻菜单,也没问安然要喝什么,直接跟侍者点了单。
安然愣了一下。
这样替人做主,讲礼貌吗?可他点的是卡布奇诺,一包糖。她喝咖啡就是这个喝法,在燕京这么喝,到了美国也没改过来。
同学笑过她,说美国人喝咖啡都搁两包糖,她那点甜度,搁了跟没搁一个样。
他怎么会知道?
咖啡端上来,方晓东把卡布奇诺推到她面前,动作顺得好像做过一百回。
安然捧着杯子没喝,抬眼看他。这家伙脸上挂着点笑,又不太像笑。
"你……你好像很了解我?"安然问。
"谈不上。"方晓东摸了摸鼻子,"比如说,我就不知道你在美国还有个姑姑。你现在住姑姑家吗?"
"前几个月是,现在住学校的公寓。"安然答完,才把真正要问的问出口,"你刚才在街上说,我仲谋哥……不是自杀的?"
"嗯。"方晓东说,"那是吕家在断尾求生。他不死,整个吕家都得塌。"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抬眼,正撞上安然的目光。
还是那双眼睛。清亮,好看,隔着一辈子望过来,熟悉得叫他心口发紧,又陌生得叫他发慌。
上辈子的安然,这会儿人已经在舟海了。
在渔村的破院子里,她笨手笨脚给方晓东织那件灰蓝色的毛衣。
麻子笑话她手艺差,她还追着麻子满院子打,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眼前这个安然,坐在纽约的咖啡馆里,穿一件哥大的卫衣,面前摆着他点的卡布奇诺,她比上辈子成熟多了,少了几分少女应该有的天真,多了几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漠。
她们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他还在耿耿于怀什么?还想去强求什么?
拿什么身份去强求?跟她说,自己是她上辈子的男人?这辈子还想拥有她?他身边已经有了好几个了,再添她一个?跟她说,我是重生者,是世界的主角,就该左拥右抱?
那成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安然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发着抖,"仲谋哥,是吕家人害死的?怎么可能?虎毒还不食子……"
"虎毒不食子。"方晓东点点头,"可有些政客比老虎还要歹毒。"
安然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跟吕家,本来无冤无仇。这事得从三年前讲起,那时候,许将军的儿子许爱军还在金陵军区……"
方晓东没瞒她。除了自己身上那点没法说的秘密,剩下的,他从头讲到了尾。
战场上回来,撞进金陵军区的走私大案,他怎么替许爱军翻的案。案子背后站着钱楚军,钱楚军背后站着他表哥,他表哥背后,站着整个吕家。
钱楚军和吕仲谋合起伙来,对他身边的人做过什么,他也讲了,一直讲到缅国,讲到那些回不来的弟兄。
最后,钱楚军让他从缅国拎了回来,押回国内受审,吕仲谋跟着进了最高层的视线。本来上面打算过了年抓捕他,他却死在了除夕之前。
他讲得平平常常,一杯冰咖啡喝完,叫人续了半杯。
有些段落他讲得细。
讲到家里的姜婆婆濒死;讲到他身边的林霜被捅的那刀离心脏只差几毫米;讲到无辜的何奎冰冷地死在曼谷的街头和他写给她妹妹的信。
讲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语速没变,眼睛里却变得有些湿润。
安然听得手心发凉。
手里的咖啡杯让她从左手换到右手,反复的换。
她设想过很多回,仲谋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吕家一口咬定是方晓东设的局,可眼前这个人讲的每一环,都扣得上。
许爱军的案子,报纸上登过;钱楚军受审,国内也有风声。编,编不了这么圆。
更叫她发懵的是另一层。
那三年里,身边这个人差点让人害死过几回,身边朋友家人叫人算计了一轮又一轮,他愣是一个人,把偌大一个吕家掀到了悬崖边上。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一个人,是怎么扛下来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么说,仲谋哥,是让自家长辈灭的口?"
"信与不信,在你。"方晓东说,"我跟你说的这些,只为解开你心中的疙瘩。"
其实安然心里已经信了九分。
可怕的不是表哥死得冤,可怕的是外公家竟是这样的人家。外公,老一辈的……安然不敢往下想了。
"别想太多。"方晓东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哪朝哪代,做官的都有好有坏。咱们国家的那些当家人,我打过交道的,绝大多数,心里装着老百姓。吕家那种,是少数。"
"我外公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方晓东摇头,"历史总会去清算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快意,也没有幸灾乐祸。
安然原以为,吕家是他的死对头,提起吕家的下场,他怎么都该带点恨意。
可惜没有。
"你呢?"方晓东反问她,"打算一直留在美国了?你爸爸可还在国内的。"
安然的指头在杯壁上停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来美国前想,来了以后更想。爸爸目前和她尴尬的关系,还有那个她一直不愿去见面的后妈。
"不知道。"她把方晓东的话原样还了回去,苦笑,"反正我自己觉得自己很多余,姑姑对我还好,姑父这个家族,怪怪的,他也算是美国的政治人物。"
“哦?”方晓东诧异,他一直以为她姑姑家应该很有钱,没想到还是个政治家族,“在哪当官?军方还是……”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纽约州的州参议员,好像是什么民主党。”安然有些不确定。
“呵呵,难怪,”方晓东指了指窗外,窗外的抗议人群还在,只是没那么拥挤了,现在一小波一小波的聚集在一起,“这些人都是来反对共和党的政策的,难怪你姑父的侄子会是领队。”
安然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懂那些,我只是被喊来凑热闹的。”
“跟着凑热闹可以,但不要和美国的政治事件捆绑的太深,不管怎么样,你父亲总是你父亲,当年他可没犯错,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你年少不懂事造成的,你在美国的行为,如果做得出格,会影响国内的他。”方晓东语重心长地说了几句。
安然彻底震惊了,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她和她的父亲之间的事情,她可从来没有跟谁讲过啊。
“别发呆,你再过一个月,也满十八岁了,很多事,都要想好了再去做,不能只顾着自己。”方晓东似乎忽略了她的震惊,继续说道。
安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下个月过生日?"
方晓东端杯子的手顿了顿。
"猜的。"他说,"你这个岁数,不是今年十八,就是明年十八。"
安然没吭声。不对。这人不对劲,他似乎对她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像是……像是亲人一样。
窗外的落日彻底落下去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喝各的咖啡,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倒也不觉得别扭。
这种安静,安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明明才见过几面的人,坐在一起,却比燕京的那些亲戚们,自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