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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蒂烫在衬衫前襟上，燎出一个小黑点。
“老板？”何良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把火星拍灭了，“老板，咋了这是，见鬼了？”
方晓东没理他。他扒开人缝就往前追。
前头，推小车的女人像是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张望。
人潮一眼望不到边，花花绿绿全是标语和气球，她什么也没看见，迟疑两秒，又接着往前走了。
“哎，老板！你上哪儿去？”何良愣住了，老板这么猛的吗？这是看中了哪个妞了？直接尾随？
后背被李小宝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还不跟上。”李小宝脚下不停，不声不响缀了上去，隔着七八米，不快不慢。
这是他的职责，老板不管要干什么，他必须得跟上保障安全。
方晓东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撵出十几步，一把拉住了那女人的胳膊。
女人吓得一哆嗦，胳膊往回一甩，猛地回头，一脸的恼火。
可等看清来人，那点恼火全僵在了脸上。
“是你！？”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钉在了原地。周围的口号声、歌声、鼓点声，一下子退得很远。
安然。
方晓东上辈子的老婆。
前世两个人是如此的相爱，吃一起、住一起，最后死在了一起。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多出来个吕家，让他俩相识的轨迹完全变了样，虽然算不上是仇人，但也很难热络起来。
他本想等吕家的风波慢慢过去，他再去燕京努力一下，可万万没想到，居然在万里之遥的大洋彼岸，出现了第三次相遇。
“你……”安然张了张嘴，没找着一个合适的称呼。叫名字？太生分。叫方先生？更别扭。
她心里乱得很。
表哥吕仲谋因他而死，这事横在两人中间，绕不开；可第一次相见，这人看她的眼神。去年在燕京那一面，又是他一句话点破了吕家拿她联姻的算计，把她从火坑边上拽了回来。恨谈不上，谢也说不出口，全堵在一块儿了。
“怎么了？”方晓东先笑了，松开手，“他乡遇故知，不打个招呼吗？你说咱俩算不算有缘分，彼此都跑到大洋彼岸了，还能在一条街上撞上。”
“哦……是挺巧的。”安然扶着车把，眼神往别处飘，“你怎么也来美国了？你不是……不是挺讨厌美国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美国？”方晓东乐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些年轻人崇洋媚外罢了。美国又没得罪我。倒是你——”
他这才看清她那件外套。刚才隔得远，只瞧着像校服，这回凑近了，胸口一枚哥伦比亚大学的徽记，蓝得扎眼。
“来上大学了？还是哥大？今天这是，给学校社团干活？”
“嗯。”安然点点头，“我姑姑把我弄过来的，帮我申请进了哥伦比亚大学，校董是她朋友。今天游行，社团组织学生出来帮忙。”
“你姑姑？”方晓东愣了一下，“安志远还有个妹妹在美国？”
这又是个他上辈子都不知道的信息。安志远身居高位，家里直系亲属有海外关系，这种事放在国内的政审里，是要被人拿放大镜照一照的。
他前世跟安然夫妻那么多年，居然对此一无所知。不对，前世安然，根本就不跟他说她家里的事情。
“嗯，她很小就跟着我爷爷过来了，后来在这边成了家。要不是有这情况，爸爸也不会在那十年里，被整这么惨。”安然没打算瞒他。
“不对啊，你爸同意你过来？”
安然的嘴角撇了撇。
“就是他联系的姑姑。”她说，“姑姑家在这里过得挺好，看我这种情况，帮我办的留学。”
方晓东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倒是安然自己，说完这些心里又开始打鼓。跟这个人说这么多，合适吗？可他偏偏就站在那儿，听得认认真真，既不打岔，也不评判，好像他们真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嗨——安娜！”
一个年轻帅气的白人小伙挤过人群跑了过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个哨子。他几步插到两人中间，肩膀往安然那边一横，先把方晓东上下扫了一遍，眼神里满是雄性生物特有的戒备。
“安娜，这男人是谁？”他用英语问，嗓门不低，“他在骚扰你吗？需要我赶走他吗？”
方晓东眼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丫头才来纽约多久，这就交上男朋友了？不对，看安然那一脸平淡的样子，又不太像。
“你谁啊？”他用英语顶了回去，语气算不上客气，“没看见我们都是华人吗？我们老乡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白人小伙的脸当场就涨红了。
“托马斯，请你礼貌些。”安然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护着谁，“这是……这是我故乡的朋友。”
她指了指方晓东，又侧过身指了指那小伙。
“方……方晓东，这是我姑父的侄子，托马斯·布朗，我们学校的学长，今天社团活动他带队。”
原来是亲戚。方晓东心头稍松。
不对，这是没任何血缘联系的亲戚。这小子的腔调，应该是有那想法的。
方晓东的警惕又升了起来。
托马斯显然和方晓东想一块去了，梗着脖子：“安娜，你在这边的安全，乔治叔叔交代过我……”
“托马斯。”安然打断他，“我跟我朋友说几句话，十分钟。你先回队伍里去。”
“可是……”
“就十分钟。”
“十分钟哪够。”方晓东横插一嘴，“安然，我们找地方聊聊吧，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讲，关于你和你表哥吕仲谋的。”
安然一愣，方晓东的这个邀请她无法拒绝，关于她表哥的死，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根本拒绝不了方晓东的提议。
“好……好吧，去哪里？”安然瞬间应允。
“安娜——”托马斯似乎有些愤怒了，对安然说话都有些冲了。
“哎，小子，你管太宽了吧？人家朋友谈事情，你掺和什么？”何良出现了，一巴掌拍在托马斯的肩膀上。
小宝也凑了上去，一左一右，把托马斯夹在中间。
托马斯傻了，居然感觉到了杀气。望着两个华人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他有些迟疑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跟唐人街上的华人帮派里的人，一个气质。
“走吧，咱一边聊聊去，”何良和小宝一左一右，把托马斯一架，就往人群里带。
还没等安然反应过来，三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四周还是那么嘈杂，人群依然在涌动。
方晓东看着那小子的背影，差点笑出声来。
他收回目光，正色了些：“我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一坐。我跟你聊聊我和吕仲谋的往事。”
安然还是担心托马斯的。
“他们……他们……”
“放心吧，他们都是军人，不会做出格的。我们还是好好谈谈吧，有些事情，必须得说清楚了。”
安然警惕起来：“谈什么？你和仲谋哥有仇，他跟我说过的。”
方晓东望着她的眼睛：“我就告诉你，你表哥不是自杀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安然的脸色变了。
吕仲谋躺在白布下的表情，她犹记于心，更是经常做噩梦梦见。
“好，你说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