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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东最近挺忙。
林阳的电报他接到了。东丹实验室的技术突破、产能瓶颈、封装厂的缺口,薄薄一张纸,几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别的老板谈生意,喜欢东、西海岸到处飞,挨个工厂参观,饭桌上把胸脯拍得山响。
方晓东不。跟老板们谈格局、谈方向,这事没人替得了他;
落地跑腿的细节,他交给一起跟来美国的刘大柱和薛强,让他们陪着张满财和艾琴琴去磨。老板要站得出台面,老板也要会躲在幕后。
况且,眼下还没到真正抄底的时候。
离反弹还有两个月。方晓东记得那个日子——八月十二日,美联储宣布停止加息,持续数年的紧缩周期就此终结。通胀被摁下去了,钱重新开始流动。
那一天的前夜,才是真正的介入点。现在进场,还太早。
这会儿的美国,正处在变革前最黑的那段夜里。
这不,他的车又堵在了路上。
从曼哈顿中城出来时,天还亮着。方晓东坐在后座,把当天的《华尔街日报》翻到第二版,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何良开车,李小宝坐副驾。三个人刚从达利欧的办公室出来,车里闷,何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晚风灌了进来。
“今晚回庄园吧。”方晓东说。
车拐上第五大道,往北开。过了五十街,速度就慢下来了,再往前,车流彻底钉死。
何良探头往前看。前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他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刚出去,就被人声淹没了。
“老板,前面这是闹啥呢?”
方晓东放下报纸。第五大道上,黑压压的人潮正从南往北涌。不是几百几千,是几万——不,几十万。从街这头到那头,看不到边。
反核游行。
联合国第二次裁军特别会议这几天正在纽约开,全美各地的反核组织都往这儿赶。报纸提前预热了好几天,说工会、教会、环保团体、学生组织包了几百辆大巴开进纽约,光是匹兹堡就来了三十多辆。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星期六。历史课本上有这个日子,八十年代美国规模最大的反核示威。方晓东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没想过这辈子会堵在现场。
“掉头,走第七大道。”
何良试了试,后面也堵上了。退不了。
方晓东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看眼前这支队伍慢慢淌过去。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打头是几面大旗,灰扑扑的,印着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上头画一个巨大的红叉。旗子举得不高,软塌塌垂着,举旗的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得很慢,像饭后遛弯。
后头跟着的人就杂了。戴眼镜的大学教授,举着打印出来的标语,字写得工工整整。
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把婴儿绑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牌子:别拿我孩子的未来赌。几个修女穿着灰白的袍子,安安静静地走,手里攥着念珠。黑人教堂的唱诗班几十个人排成一排,边走边唱,调子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词。
一群大学生踩着滑板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人戴着防毒面具,有人把面具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胸前拿颜料画了靶心,靶心里写着“纽约”。
口号喊得也不齐。这拨喊“不要核弹”,那拨喊“把钱还给穷人”,还有一拨喊的是西班牙语,方晓东听不懂。喊两声,有人笑,笑完了接着喊。
队伍里有人发红气球,圆滚滚的,拴在手腕上,一串一串往天上飘。有人从皮卡上往下搬啤酒,一箱一箱地传,传到谁手里谁拿一罐,拉开就喝。
这不像游行。像狂欢节。
路边围观的也不少。有人靠在栏杆上看热闹,有人举着相机拍,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追着气球跑。
一个卖热狗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边上转悠,生意好得忙不过来。路口站着两个警察,背着手,腰上的枪套敞着扣,跟看橄榄球赛一样清闲。还有人支起小摊卖徽章,一美元一个,上头印着“要黄油不要大炮”,掏钱的人排着队。
何良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老板,这帮人到底在闹什么?这……这他妈也叫抗议?”
“反核。”方晓东说,“里根要造新导弹,欧洲要部署巡航导弹,这些人不干了。”
“不让干就上街?”
“美国人的规矩。失业了,上街喊。反战了,上街喊。觉得哪件事不对,也上街喊一嗓子。”
“喊了有用吗?”
方晓东吸了口烟,没答。
没用。里根不会因为一百万人上街就停掉MX导弹,克里姆林宫也不会因为这几面红叉大旗就把导弹拆了。
可这些人也不全图有用。憋不住了,喊出来,喊出来就舒服了。这就是美国,乱哄哄的,谁也不耽误谁,天塌不下来。
方晓东吐出一口烟。挺好,这就是美式自由。
一辆平板卡车改装的舞台上,有人抱着吉他弹唱,麦克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人群跟着哼,哼着哼着就成了合唱。老歌,方晓东没听过,调子挺悠扬,跟“不要核弹”半点不搭。没人介意。
“这他妈哪像游行。”何良嘟囔,“跟咱们维港过年耍街似的。”
方晓东没接话。
他看见队伍里一个中年女人,一手举牌子,一手拽着两个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走不动了,蹲在地上耍赖。女人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的嘴里,一半塞进大的嘴里,然后起身,一手牵一个,接着走。牌子夹在腋下,上面写着: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又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轮椅扶手上绑了块小牌子,字太小,看不清。推轮椅的是个年轻人,大概是孙子,低着头,不吭声,一步一步往前推。
方晓东把烟抽完,掐灭在车内烟缸里。
何良回头:“老板,咋办?这得等多久啊。”
“走不了。”方晓东推开车门,“咱也下去,凑凑热闹。”
“什么?”小宝惊恐地回头看他。
“玩呗。”方晓东笑了,“这种节目,只有在美国才看得到,多稀罕。”
何良一下来了劲,直接把车锁在了马路正中间。三个大老爷们下了车,汇进人流。
三个人顺着人流往北走。何良头一回见这阵仗,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李小宝跟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方晓东左右。
方晓东走在最前头,重新点了根烟叼着,晃晃悠悠,他也不喊口号,就是个看热闹的闲人。
人流裹着他们往前推。一个大胡子男人递过来一罐啤酒,方晓东接了,拉开喝一口。
那男人冲他咧嘴一笑,继续往前走。一个穿长裙的姑娘往他手里塞了张传单,上面印着一首反核的诗,字排得密密麻麻。方晓东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到五十七街附近,人群忽然更密了,前头不知发生了什么,挤得挪不动步。何良踮着脚往前看:“前面有舞台,好像有人在讲话。”
方晓东不打算往前挤。他靠上一根路灯杆,抬头看路牌。这条街他熟,再往北走五十米,就是中央公园南侧那套公寓。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人推着一辆小车从侧面挤过来,车上摞着一沓一沓的传单,盖着一块湿布。
推车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像校服一样的外套,脚步很快。
她一边推一边往两边张望,嘴里喊着什么。
不是英语。
四周太嘈杂了,方晓东起先没在意。纽约街头什么口音都有。
是中文,他听出来了,可中文也不稀奇,曼哈顿、唐人街,哪天听不到两句。怪的是那个声调,那个尾音,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让一让,谢谢。”
女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侧脸晃了一下。
方晓东钉在了原地。
“我擦——”
烟蒂从嘴里掉下来,烫在衬衫前襟上,滚到地上,他都没发觉。
“安……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