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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
临走，方晓东去结的账。柜台前他跟侍者多聊了两句小费的规矩，回来时手里捏着账单，随手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下次我请。"安然站在咖啡馆门口说。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怎么就许出个"下次"了？
"好啊。"方晓东应得自然，"你在纽约要读好些年书，我少不了常来，离得又近。喏，我最近就住那幢楼，二十八层。"
"我都没问你来美国做什么。"安然小声嘀咕。
"我嘛，保密。你该懂的。"
安然又被说愣了。
我该懂？为什么我该懂？你越神秘，我越不懂。
她转身走了，朝学校社团聚集的方向去。走出好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方晓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那么望着她。见她回头，他笑了笑，抬手挥了挥。
安然耳根腾地烧起来，慌忙转回身，小跑着挤进人群，不见了。
"老板，她已经看不见了。"守在门口的何良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他和小宝早就回来了，一直在咖啡馆门口杵着，一个望天，一个数地砖。
方晓东老脸一红："你丫废话真多！走，吃晚饭去。"
"嘿嘿。"何良坏笑，"老板，我就纳闷了。晚饭的点上，你怎么放人家小姐走了？你们不是国内的老朋友吗，不该请人家吃顿饭？"
"你懂个屁！人家才十八岁——"方晓东没好气地批判了一句。
他岂能不知道请晚饭？是人家婉拒了而已。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叫什么来着……托马斯？这洋鬼子的名字真难听。那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呃，老板，我们就是把他拖走了。他后来没敢再嚣张。我们就没搭理他。"何良挠了挠头，"老板，我们是不是该揍他一顿的？"
"揍不揍的无所谓。"方晓东摆摆手，苦笑，"别让他到我面前烦人就行。"
他这样自信的人，居然会因为一个洋鬼子凑到安然跟前就泛酸，说出去都丢人。
唉，孽缘。
方晓东背着手径直往北走。他想吃中餐，辣口的那种，奔着老唐人街走去。
何良和李小宝屁颠颠跟在后头。今天的老板，太不正常了。
社团那边，盒饭已经到了。
有同学推着小车挨个发餐，一帮肤色各异的学生人手一份，塑料叉勺戳着改良过的中餐纸盒饭。陈皮鸡饭，左宗鸡饭，甜得发腻。也有三明治可选。
"安娜，你跑哪儿去了？"同学们纷纷围上来，"托马斯很伤心，在那边发脾气呢，刚把一罐可乐捏瘪了。"
安然心里乱得很。今天头一回跟方晓东长谈，他说的那些东西太刺激。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这人为什么对她那么熟悉？熟悉得不像话。
她没解释，只笑着点点头，领了份盒饭，坐到角落里慢慢吃。
陈皮鸡入口，齁甜。她忽然有点想念燕京街口那家小馆的川味辣子鸡。
"安娜，你今天不对劲。"同寝室的法国姑娘伊莲娜啃着三明治凑过来，口齿不清，"托马斯今天也很奇怪，他不是该寸步不离跟着你吗？"
"我没什么。"安然有些无奈，"是不是我和托马斯走得太近，让你们误会了？我说过，他只是我表哥，我亲姑父的侄子。"
"是嘛。"伊莲娜一脸过来人的笑，"可托马斯跟他哥们儿说，一定要让你做他女朋友。再说了，托马斯多优秀？他父亲在纽约可是大人物。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连人种都不一样。"
安然皱起眉。
她对托马斯只有感激，纯粹的感激，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
来美国之前，她以为这里是天堂，也真心觉得白人男孩英俊。可来了才知道，天堂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方晓东当年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原来一句都没有骗她。
还有那些白人看她的眼神，她也渐渐读懂了。充满了傲慢。
上周在图书馆，一个男生请她帮忙改论文，开口就是"你们中国人数学好，这个顺便也帮我算了吧"，说完还觉得自己很幽默，满脸得意地等着她答应。
他们那么强大，那么富有，而她只是一个来自贫穷国度的东方女孩，所以他们开口提出要求，她就该高高兴兴地应下来，仿佛那是给她的恩典。是看得起她。
凭什么。
她捏着塑料叉子，在饭盒里戳了半天，一口没再动。
"安娜！安娜，你终于回来了！"
托马斯人还没到，喊声先到了。
"你怎么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你看他身边那两个手下，一看就不是好人！我敢保证，他们一定杀过人！上帝啊，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我父亲！"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金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不是伤心，是被气的。
"他是谁？"托马斯站到安然面前，居高临下，"那个中国人，还有他那两个跟班。安娜，你知不知道他们看你的眼神？"
四下安静下来。几十个学生捧着盒饭，没人说话。都好奇地等着看安然的反应。
安然慢慢站起来。她个子刚到托马斯肩膀，这一刻谁也不看，只看着手里那份没吃完的陈皮鸡饭。
"托马斯，"她说，"他是我的朋友。我家乡的朋友。"
"朋友？"托马斯笑了，笑得夸张，扭头看他的哥们儿：
"你们听见没有？朋友！一个出门带两个打手的家伙，能是什么正经朋友？安娜，你太单纯了，你根本不了解从你们国家出来的人，在唐人街——"
"我了解。"
安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光了解他，我现在也慢慢了解你了。"她抬起头，"你只看到人家一眼，就说他们不是好人。可认识你半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什么叫不尊重。"
托马斯愣住了。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漂亮中国女孩，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
"安娜，你——"
"还有。"安然把盒饭放进回收袋：
"我说过很多次，你是我表哥，我感激你和姑父对我的照顾。但感激不是别的。以后请你不要再跟别人说，要让我做你的女朋友。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她说完，转身就走。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她只想回宿舍安静地待着。
伊莲娜张着嘴，三明治举在半空，忘了咬。
"安娜！"托马斯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我回去就告诉你姑姑，你和流氓混在一起！"
安然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接了一句：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个方晓东，到底是来美国做什么的？刚才应该问问他的，姑妈真的问起来，好歹也能回答两句。
......
唐人街这边，方晓东正被一盘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气。
"老板，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李小宝赶紧地递上纸巾。
"国内的辣是香辣，这边的辣是傻辣。"方晓东灌了口凉茶，"辣椒精放的，不讲武德。"
何良扒着米饭，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老板，你真不打算管那个托马斯？我看那小子对安小姐的心思不纯。今天他那副样子，恨不得想吃人。"
方晓东夹菜的手顿了顿。
"去查一下他爹，好像是安然那个美国姑父的兄弟。"他说，"不是让你们去报复。那丫头一个人在这边，我得知道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好的，明天就去办！"何良放下筷子，"老板，那个叫安然的小姑娘，真的是从国内过来的吗？她怎么会有能力来美国的大学留学的？这里的消费，每样都那么贵。"
方晓东抬起眼皮。
“你是好奇宝宝吗？哪来的那么问题？”
"嘿嘿，老板，我在东阳安保上班的时候，听同事说，国内的工资好低的，只有几十块钱一个月。"何良压低了声音。
包间里静了两秒。
方晓东慢慢放下筷子，忽然笑了。
"挺好。"他说，"以后公司在美国的情报收集，都交给你负责。安小姐身边人的情报，就算你第一份任务！"
“哎，哎”何良一惊，自己这就有了定位了？
窗外，唐人街的灯火正亮。
何良和李小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同一个意思——
老板这么笑，有人就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