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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萨回来的时候，天刚黑透。
"戈蒂老大把话带回来了。"她往沙发上一瘫，踢掉高跟鞋，"他让你去见他，当面谈。"
维尼捏着啤酒罐，半天没吭声。
"老娘在他们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腿都站细了，人家才慢悠悠把话递出来。都没让我见上一面。"丽萨接过瑞欧递来的冰镇可乐，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对了，戈蒂老大让人带出来的原话，罗科刚死，他那摊子的事还没说清楚，这个节骨眼上，你跑什么？"
维尼瞬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了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跑？"他胖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妈的，外面全是想抓我的人、想杀我的人，他居然问我为什么跑？"
他踢踏着拖鞋，在屋里来回踱步。
去，街上全是危险。捷诺维赛家族挂出的五十万美金的悬赏，即便是他躲进下水道也会被人找出来。
他是罗科的表弟，在那帮疯狗眼里，抓住他，一定能撬出真相，打死他，也能领功。
不去？难道他一辈子躲在瑞欧这里？
横竖都是刀尖上跳舞，放在他面前的路，只能是去相信罗科的老大戈蒂。
"瑞欧，要不……你去偷辆车来，咱们自己开车过去。"
"大……大哥，"瑞欧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警察也在找咱们，我再去偷车，不是往自己脑袋上扣罪名吗？偷车是重罪，抓住得判四年起。我身上还背着别的事，真进去了，十年都别想出来。"
"你笨呐！"维尼恨恨地数落，"偷了车咱又不卖，用完往路边一扔。你学过法律没有？偷去卖钱，那叫盗窃，是重罪；开走用用，那叫擅自动用，只会是几个月的破官司。连这都不懂，还出来混？"
"呃……还有这区别？"瑞欧半信半疑。
"快去！"维尼一瞪眼，"两条腿走在大街上，随时可能被那帮疯狗乱枪打死，你难道不怕死？"
"哎……我这就去。"瑞欧犟不过，抓起外套出了门。
"亲爱的，我也去，你给我偷辆跑车怎么样？我喜欢大红色的……"丽萨的声音越飘越远，跟着瑞欧一起消失了。
瑞欧和丽萨一走，屋里就剩维尼一个。
他把窗帘扒开一条缝，盯着楼下的街道。每一束车灯扫过来，他的心就提一次。
一个多小时后，楼下响起两短一长的喇叭声。
瑞欧弄来一辆半新不旧的雪佛兰，方向盘底下被扯出一把电线，拧在一块儿，看上去，手法很粗糙。
至于丽萨想要的那辆大红色跑车，瑞欧当然是没胆子去偷的，也没那个本事。
维尼翻出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夹克，往头上扣了顶棒球帽，又往怀里揣了把点三八。
下了楼，丽萨也跟着回来了，正站在副驾边上。她敲着车窗，难得没骂人，冲瑞欧喊：
"亲爱的，活着回来。"
……
晚上十一点，布鲁克林，湾岭。晚风带着暖意。
星环迪斯科的霓虹在夜色里闪烁，人行道上排着长队。
强劲的迪斯科节拍顺着门缝涌到街上，年轻人说笑打闹。迪斯科这股风，在曼哈顿已经过气，在湾岭还烧得正旺。
排队的女孩们留着蓬松的爆炸卷发，吊带低胸短上衣配高腰喇叭裤，露着肩膀和一截腰肢，身段惹眼。
门卫守在门口查验入场。街角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几个强壮的黑人站在迪斯科大门口，不说话，也不动。
喧闹底下，藏着一股绷紧的劲儿。
一路上，瑞欧把车开得比谁都规矩，红灯停，绿灯行，生怕被交警拦下。维尼把副驾的靠背放倒了半截，帽子压得低低的，见着警车就把脸别向窗外。
吱嘎一声，雪佛兰贴着星环迪斯科门口的路边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有个看场的黑小子认出了维尼，乐了。
"该死的，胖子，你居然还敢出来溜达？满世界都在找你呢。"那家伙跟维尼相熟，半开玩笑半提醒。
"fuck，是戈蒂老大叫我来的，我敢不来吗？"维尼到了这儿，紧绷的内心松懈了些。这里毕竟是甘比家族的地盘。
"哦，呵呵，那我——"
砰！哐啷！
枪响了。
维尼身后的车窗玻璃炸开，碎碴子溅了他一脖子。
维尼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缩到车后。瑞欧听到枪声，也趴在另一侧，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fuck！"几个看场的纷纷拔枪。排队的人群尖叫着四散。
突突突突，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炸响。一个戴头盔的年轻人从街角窜出来，加大油门扎进夜色，转眼没了影。
应该是个盯梢的。
发现了维尼，隔着街放了一枪，看场的一拔枪，他连放第二枪的机会都没了，跑了。
维尼竖起耳朵，听摩托车声远了，这才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圈。没哪儿受伤。
他一下子来了劲。
"fuck！捷诺维赛的杂碎！有本事别跑！老子以后一定干死你们！"他跳着脚骂，唾沫横飞，看上去还挺有种。
"呵呵，刚才往车底下钻的时候，你可挺灵活的。"看场的黑人收枪回套，冲他挤挤眼。
维尼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还想要回几句硬气话。
"死胖子维尼，你还挺有种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维尼，跟我走一趟吧。"
维尼回头，傻了。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穿一件旧风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三步远。
马路斜对面停着一辆半旧的深棕色福特，副驾上下来个扎着马尾辫的金发姑娘，长得挺带劲。
杰克·多诺万。
纽约道上混的，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这老头在警局干了快三十年，五大家族的教父换了几茬，他还稳稳坐在有组织犯罪调查处副处长的位置上。
道上的人背后都说，他是整个纽约黑帮的噩梦。
"多……多诺万处长，您……您怎么在这儿。"维尼的舌头打了结。被这老头盯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知道你走投无路，只能来找戈蒂。"多诺万不紧不慢，"等你好久了。走吧，外头枪子儿不长眼，还是我那里最安全。"
再凶残的匪徒，在这老头面前都横不起来。人家往那儿一站，连枪都不用掏。
"我……能不能先跟戈蒂老大打个招呼，再跟您走？"维尼打着商量。
"不用了，门口这些小兄弟会告诉他的。"多诺万的声音高了一度，"走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好吧……"维尼蔫了。
车后，瑞欧还趴在地上，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一双白球鞋停在他眼前。
艾米低头看他："你也跟我们走吧。乖乖地，别让我动手。"
"我……"瑞欧的表情，生无可恋。
维尼被塞进车后座，忽然想起什么，扒着车窗喊："车！门口那辆车还——"
"偷来的车，你还打算给人家还回去？"艾米发动了汽车。
维尼一想，也是，多诺万处长才不会管偷车这种小事。
很快，多诺万的车拉着警报汇入车流。星环迪斯科门口的人群重新聚拢，音乐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总会办公室里，看场的小弟把事情一五一十讲完，垂着手，不敢出声。
戈蒂捏着一把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抬头。
"多诺万……"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居然亲自在我门口等维尼？"
他把牌扣在桌上。
"去查查，这死胖子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值得那个老东西亲自蹲他。"
窗外，布鲁克林的夜色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