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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纽约警局,审讯室。
维尼一夜没睡好。
拘留室的床板硬得硌人,隔壁还有个醉鬼吵闹了一整夜。
可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一闭眼就想起那声枪响,想起身后炸开的车玻璃。
五十万美金。道上会有多少人红着眼找他。
这么一琢磨,拘留室这张硬板床,简直是全纽约最安全的地方。
门开了。
多诺万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搁在维尼面前,自己那杯捧在手里,坐下了。老头今天还是那件旧风衣,还是那么从容。
"睡得怎么样?"多诺万问。
"我要见律师。"维尼把脸一板,"我懂法。昨晚那辆车,是我们捡的,钥匙就在上面插着,顶多算我擅自动用——"
"谁跟你提车了?"多诺万呷了口咖啡。
维尼被噎了一下。
"没人指控你。"多诺万说,"警察局的门在那儿,没锁,你随时可以走。"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维尼盯着那扇门,打了个冷颤,一动没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大街。大街上有什么等着他,他太清楚了。
"你看,"多诺万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说:
"你自己都不敢走。罗科死了,他手底下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捷诺维赛挂出五十万,买仓库的真相。你是罗科的表弟,是他们眼里最后一条线索。你猜猜,你走出这栋楼,能活过几个钟头?即便是不死,被活捉后,你会面临什么?"
维尼的胖脸抽了抽,强撑着: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仓库的事,别墅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表哥干什么,从来不跟我讲。我就是个小喽啰。"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多诺万说,"你要是真掺和了,昨晚那一枪,打碎的就不是车玻璃了。"
维尼的额头见了汗。
这时候,门被推开一条缝,艾米探进头来,把一盒甜甜圈搁在桌上,冲维尼笑了笑,又出去了。
"吃点。"多诺万把盒子推过去,"从昨晚到现在,你肚子里就剩一杯咖啡了吧。"
维尼盯着甜甜圈,斗争了三秒,抓了一个,狠狠咬了一口。
"想活命,就帮我个忙。"多诺万的声音不高,"你表哥死前那几天,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活,哪怕一句牢骚,都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维尼嘴里塞着甜甜圈,含糊不清,"我表哥那人,嘴严,其实他是看不起我……"
"好好想想,这也是在帮你自己。"多诺万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吃。
审讯室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维尼嚼甜甜圈的声音。
"……倒是有个事。"维尼忽然想起什么,"上周,表哥喝酒的时候骂过一嘴,说接了个麻烦活。"
多诺万没动:"什么活?"
"好像是要对付一个东方男人。"维尼挠挠头,"具体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国人,我没细问。表哥只是嫌钱少,说才十万块,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可买家是个大主顾,得罪不起,推都推不掉。"
"东方男人。"多诺万重复了一遍,"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哪儿?"
"不知道,真不知道。"维尼把两只手一摊,"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十万块钱。别的,表哥一个字都没提。我发誓,处长先生,我要是撒谎,出门就让车撞死。"
"你出门还真有可能被撞死。"多诺万点点头,"被谁撞,就不好说了。"
维尼又打了个寒颤,不吭声了。
……
隔壁办公室里,艾米把询问记录合上。
"瑞欧那边呢?"多诺万问。
"问完了。"艾米撇撇嘴,"那小子倒是配合,问什么说什么,可惜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得蹲多久局子,他的小女朋友会不会耐不住寂寞,跟人跑了。"
多诺万没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仓库的三个活口,指认出了马克、肖恩、康纳。"艾米翻着记录本,"找到这三个人,案子就能真相大白。可他们像是人间蒸发了,黑市、线人、出入境记录,全查过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没准已经被人灭口了,不知道被埋在了哪里。"多诺万说,"借来的刀,用完就没用了。"
"那维尼刚才说的这个东方男人呢?"艾米问,"罗科前脚接了对付他的活,后脚就被人连锅端了。杰克叔叔,您说,这两者会不会有关系?"
多诺万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慢慢查吧。"他说,"查查罗科最后几天都跟什么人来往,查查那十万美金有没有银行记录,查查纽约的生意场上,哪个东方男人,值得别人掏十万美金去对付。"
他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东方男人……"
……
同一天下午四点,哥伦比亚大学校门口。
百老汇大街斜对面的咖啡馆,遮阳棚让太阳晒褪了色。方晓东先到的,挑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两杯咖啡。
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一包糖。
安然抱着两本砖头一样的书本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杯卡布奇诺。
"又是卡布奇诺,一包糖。"她坐下来,嘴角翘了翘,"方晓东,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蒙的。"方晓东把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安然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上回在咖啡馆,这类谜一样的话题,他从来不正面回答。
"今天教授拖堂了?"方晓东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
"嗯,讲了一下午货币供给。"安然把书撂在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胳膊,"听得人云里雾里。对了,跟你说个事,我期中考试拿了A,全系就三个。"
"厉害。"方晓东冲她竖了下大拇指,"你爸要知道了,准高兴。"
提到父亲,安然的神色暗了暗,随即又散开。
"他上个月来了封信,问我缺不缺钱。"她搅着咖啡,"我一直没回。"
"信得回。"方晓东说,"钱要不要,在你。信,得回。他在国内,能惦记他的人,不多。"
安然没接话,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奶泡沾在上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了。
方晓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上,哥大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说笑着走过。街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何良和小宝在车里啃着热狗,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方晓东,"安然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挺失败的?"
"怎么说?"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我爸那边,我处不好。我妈没了。外公家……不提了。到了美国,同学倒是热情,可坐在一起,他们聊橄榄球,聊明星,我一句话都插不上。在这边,我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笑了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在纽约,我能说上心里话的,就剩下你了。咱俩满打满算,才见过几面啊。"
方晓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那是我的荣幸。"他说。
"少来。"安然被他这副一本正经逗笑了。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闪就没了。
方晓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内心翻涌的那点东西,连着咖啡一起咽了下去。
"对了,你学的金融管理,"他把话岔开,"往后怎么打算的?"
"拿证书,然后进华尔街。"安然说起这个,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教授说,华尔街是全世界金融的心脏。我想去看看,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玩钱的。"
"志向不小。"方晓东点点头,"不过,美国的大学证书可不好拿。越到高年级,考试越难。"
"那怎么办?"
"边读,边干,实践比理论更重要。"方晓东说:
"我有个朋友,刚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叫东桥投资。老板叫达利欧,华尔街混了十几年的老手。新公司,人手少,正缺打杂的。你周末和假期可以过去实习,端茶倒水也好,抄报表也好,可以接触很多实践操盘,比你课堂上学的实在。"
安然愣了愣:"我?我连股票账户都没开过,人家会要我吗?"
"给你打个招呼,没问题的。"方晓东笑了,"具体进去怎么表现,还得靠你自己努力,老板对你不满意,我可不会再打招呼了。"
"那我……考虑考虑。"安然抿了口咖啡,认真起来,"工资无所谓,我就想去学东西。"
"该给的工资不会少。"方晓东说,"下周找个时间,我带你去认个门。"
"好。"安然脸上的酒窝又出现了。
夕阳从窗玻璃斜进来,落在桌上的两杯咖啡之间。
安然望着窗外的人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方晓东,谢谢你。"
"谢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自从知道你在纽约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方晓东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布朗家的事,罗科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打算提。那些事,她不知道,日子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