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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最近有些奇怪。
一向对她不错的小姑，最近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她课程不多的时候回家吃顿晚饭。
说实话，她不是跟这个小姑不亲近。当年父亲在国内受难，小姑远在美国，虽然有心但也鞭长莫及。
后来能把她弄出来读书，这份恩情安然是认的。只是，她不太喜欢那位从政的姑父总是盯着她观察。
姑父和叔叔舅舅不同，那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他那种政客式的审视，让安然觉得很不自在。
但小姑对她确实很好，不仅在平时零花钱上大方，对她的生活和学习也极其关心。挨不过情面，安然只得答应回去一趟。
姑姑家在曼哈顿北郊的威斯特切斯特庄园，这里政客富商云集，是著名的富人区。
安然没有车，也不会开。
回去一趟不容易，先坐一号地铁，到中央车站换乘北线火车，抵达威斯特切斯特小镇，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都耗费在路上。
好在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今晚只能住在姑姑家了。
“小姐，您回来了？”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哈林顿很礼貌地开了门。
安然微笑着点了点头：“今晚家里有客人吗？”
她看到花园内的别墅门口，停了好几台车，甚至还有一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防弹轿车。
“大先生一家在，”管家躬身行礼，很有绅士风度，“先生和夫人也都在家。”
“哦……”安然应了一声，缓步走向别墅。
姑姑家的花园草坪很大，按国内的标准，足有四五亩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尽头，别墅的落地窗透出温暖的灯光。
客厅里欢声笑语，佣人们正在准备晚餐。叮叮当当的杯盘声和悠扬的古典音乐交织在一起。
“安娜回来啦。”姑姑安志欣在欧式沙发上看到她，笑着起身招呼，“今天理查德叔叔一家过来做客，你托马斯表哥也来了。”
安然礼貌地微笑点头，走到安志欣身边坐下：“姑姑，你这么急着喊我回来，有事吗？”
“你都三个星期没回来了，听说你在学校功课很好，姑姑想你了。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爷爷和我这层海外关系，害苦了你和你父亲，姑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安志欣又在回忆过去。
的确，她和她父亲在解放战争还没结束时就跑来了美国，留下安志远和安然在国内，最终在那十年里，他们父女俩吃尽了苦头。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不是吗？”安然不以为意。别说海外关系，就凭爷爷当年曾经是资本家，他们家也逃不过那场劫难。
“哦，安娜。”托马斯的声音响起，他和父亲理查德从二楼书房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打着领带，配上高挑的身材和英俊的脸，确实很吸引人。
“托马斯表哥好。”安然站起身，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
“哦，安娜，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上次见你，还是半年多前了，你该多来叔叔家玩玩的。托马斯，你该主动邀请的。”理查德很绅士地夸奖着，转头告诫了儿子几句。
“是的，父亲。”托马斯微笑着望着安然。
说实话，安然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东方女孩，精致，优雅，绝对的迷人。
她身上没有大部分白人女孩那种需要用香水去掩盖的汗味。特别是夏天，那种混合的味道连他这个白人都受不了。
安然礼貌地笑了笑，但心里很不舒服。她感觉到了，今天姑姑喊她回来，就是为了撮合她跟托马斯。自从上次两人顶起来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乔治·布朗也从二楼下来了。
他深深望了一眼安然，向她笑了笑，转身对管家说道：“哈林顿，把电视打开。今天的报纸说，纽约的治安好像出了大问题。”
管家躬身后，去把客厅的27寸特丽珑电视打开。
纽约电视台的《目击者新闻》开始播报。先是华尔街上的一些大型金融事件，随后是反核游行的片段，最后一则新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周五夜里两桩大案，布鲁克林仓库发生激烈枪战，还有韦斯特切斯特北边那一场爆炸。警方怀疑是甘比与捷诺维塞两大黑手党家族互相报复。死者之中，著名的黑帮分子纳西尔和罗科，双双在报复中殒命……”
“什么？”理查德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差点洒出来，“罗科死了？死在帮派报复中？”
“大哥，怎么了？”乔治也是吃了一惊。这个罗科他也知道，但他更诧异哥哥的反应。
“没……没什么。”理查德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毕竟他是个正经商人，黑帮分子的事情，不该跟他扯上关系。
他凑到乔治耳边，轻声说道：“乔治，我就是找的罗科，让他帮我去调查那个东方男人的。怎么会这么巧？我前天才让人把支票送过去。”
“有意思。”乔治嘀咕了一句，眉头紧锁，“真的这么巧吗？不过，他们两个家族发生火拼，也正常。这些黑帮分子，没一个靠谱的。”
乔治摇头叹息，大哥的这笔钱，看来要打水漂了。
他俩的小动作和低声商议，都被安然收入眼中。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拳头。果然，她这位姑父的家族，不简单。美国的政治家族，跟黑帮也会扯上关系的吗？
“安娜，今晚住在你姑姑家吗？明早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吧。”托马斯又凑了过来，语气殷勤。
“不用，我喜欢坐火车，可以更多地了解美国社会的现状，最近教授给了我们课题，让我们思考。”安然礼貌地拒绝，理由很充分。
“你要了解什么社会问题？问我嘛，我可是纽约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托马斯根本没有觉察到她的疏远，还在推销自己：
“要说美国，那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这些个黑帮新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明早我可以带你去哈莱姆，那里住着太多的穷人，你可以好好地观察他们。”
安然笑了笑，感觉自己和这些美国人沟通起来，天然有些障碍。他们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含蓄的拒绝，而且那种骨子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她尤为反感。
晚餐的气氛微妙。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理查德显然没了刚开始的兴致，他切牛排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乔治则一直在跟安志欣聊纽约州的选情，看似漫不经心，但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安然，像是在评估什么。
安然低头喝着浓汤，脑海里却翻腾着。
她想起了方晓东。
那个总是带着点神秘和从容的男人。
前阵子在咖啡馆，方晓东对她说过：“跟着凑热闹可以，但不要和美国的政治事件捆绑得太深……你在美国的行为，如果做得出格，会影响国内的父亲。”
当时她只当是善意提醒，甚至觉得他想太多了。
可现在，看到姑父一家因为一个黑帮分子的死如坐针毡，看到他们极力撮合她和托马斯的目的，安然突然明白了方晓东那句话的深意。
这个家族，表面上是体面的政客和富商，暗地里想的、做的，都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托马斯还在喋喋不休地对她讲着他那套“美国拯救世界”的理论，安然却听得有些恍惚。
晚饭后，安然推脱头疼，回到了二楼的客房。
她站在窗前，看着韦斯特切斯特庄园外漆黑的树林。
迷惘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在国内，外公一家人的所作所为，最后还想用她来政治联姻。
在这里，姑父一家人的神秘行为以及刻意地拉拢撮合，同样让她感到警惕。
安然走到床头，拿起了电话。她翻出书包里记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那里有方晓东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想拨过去，想问问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她身边的这些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电话拿起来，又放下。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换上了睡衣，躺到了床上。窗外，纽约北郊的夜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此刻，纽约的地下世界，暴风雨，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