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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山长教书育人半生,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女子。
心思缜密,临危不乱,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澄澈如水,仿佛这满场的喧嚣与赞叹都与她无关。
楚远修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满堂的喝彩与敬仰,都不及她一个侧脸来得重要。
小小年纪便已如此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胆识,智慧,洞察力,远超旁人!
马其昶也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没想过屈打成招,也相信夏小忠没有杀人。
可这案子能如此干净利落地翻过来,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见过太多冤案沉底,也见过太多百姓含冤莫白,最终不了了之。
可今日,两个年轻人竟能在短短半日之内,抽丝剥茧,将一桩看似铁板钉钉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
马其昶望着堂下那两道年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夏小忠,今日一案,你实属被人冤枉。
本官当着百姓和众夫子学子的面儿宣布:你无罪归家,清清白白。
本官在此也祝你日后前程似锦,声名无损!”
夏小忠闻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多谢大人明断!多谢夏县主与楚公子再造之恩!”
压在夏小忠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洇湿了青石地面。
马其昶赶忙将人扶起,温言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你受委屈了,日后好生读书,莫要辜负了这清白名声。
福运县主聪慧过人,为民洗冤,功德匪浅。
清原县有此等奇女子,乃是整个清原县之幸!”
马县令这话一出,以后整个清原县的人都会知道,夏家有个胆识过人,慧眼如炬的福运县主!
夏家的名声不但未受半点损伤,反而因这一桩公案,愈发响亮了起来。
夏小忠抹了把泪,连连点头,退到一旁。
马其昶欣慰一笑。
还好,这几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若他日朝堂之上,能有这般心思缜密、不畏强权的后起之秀,何愁吏治不清,何愁冤狱不洗?
掌声渐歇,人群却仍未散去,目光纷纷落在夏不冬与楚远修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好奇。
“大家都回去吧。
这里是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聚众喧哗之所。
今日之事,自有官府秉公处置,诸位学子也当以此为戒,莫要效仿贺伯言之行,毁人清白,害人害己。
读书人当以修身立德为本,若德行有亏,纵有满腹经纶,也难立足于天地之间。”
夏不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学子的心上。
人群中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学子边走边低声议论,不时回头望向夏不冬与楚远修的方向。
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沾着茅房边的草屑,混着未干的血痕,被晨露浸得发暗。
楚远修弯腰拿起盘中那方沾了泥的砚台,用袖口仔细擦净,递到夏小忠面前:“夏兄,令妹与我,总算还你清白了。”
夏小忠接过砚台,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石面,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站在晨光里的夏不冬,她额角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霜色,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剑,可他却从那亮光里,看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晨风卷着茅房的腥气吹过,夏不冬拢了拢衣袖,忽然抬头望向书院的飞檐。
朱红的廊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贺伯言最后那句“我不孝啊”·······这世间的恨与悔,善与恶,原是这般纠缠不清,像茅房里扫不净的秽物,沾在谁身上,都要脱层皮。
她继而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哥哥一身清白,挺拔正直,堂堂正正。
谁也别想来污他分毫,毁他半分。
人群外,柳香苗抱着婆婆哭得泣不成声。
听见儿子被诬陷杀人,她怕得双腿打颤,和婆婆套了牛车就往城里赶。
她们也怕县衙有失公允,找不到切实的证据让小忠蒙冤入狱,甚至·······含冤而终。
好在,不冬和远修让事情真相大白,沉冤昭雪,两人紧绷的情绪,这才轰然崩塌。
柳香苗死死抱着婆婆,眼泪浸湿了婆婆的粗布衣裳,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一声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憋了整夜的雨终于落下。
婆婆拍着她的背,老泪纵横。
“没事了,都过去了。”
方才在路上,她双腿打软,心神俱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一想到自家一向安分守己,刻苦勤奋的大孙子就要被扣上杀人罪名,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就心如刀绞。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风浪,可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们都看见了。
刚刚在公堂之上,小忠百口莫辩,人人都说他是杀人凶手,人人都在高喊杀人偿命。
她们看见小忠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那一刻,她们恨不得冲上去,替他扛下所有罪责,以及那些污言秽语。
万幸,她们家的福运县主和楚远修,从没让他们失望过。
夏婆婆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下来。
常年劳作,长满老茧的双手,轻轻拍着柳香苗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好了,好了,咱们小忠没事了,老天爷开眼啊。”
她这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做那亏心事,就怕家中儿女孙辈遭了无妄之灾,蒙受冤屈。
今日看着孙儿跪于堂前,被万人唾骂,她几乎被吓破了胆。
哪怕县令是她的女婿,她也不敢全然放心。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她虽不懂,却也知道铁证如山,翻案不易。
可当看见立于堂下身子挺拔,从容不迫的孙女儿时,听见她找见证据,当堂翻案,还小忠清白时,夏婆婆心底既高兴,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