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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不冬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那哭声里的悔意来得太迟了,像被雨水泡烂的纸钱,轻飘飘的,托不起任何一条逝去的性命,也洗不净他手里沾着的血。
她忽然想起夏小忠今早被围时,那双盛满茫然无措的眼睛········他或许到此刻都没想明白,曾分过无数干粮、递过半锭残墨,给过几两碎银的同窗,会在暗夜里磨好斧子,等着将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是烂好心,只是觉得自己曾经深陷于黑暗,便想给别人一点光明与帮助,却不想,有些好心,未必能有好报。
楚远修上前一步,朝马其昶拱手:“大人,凶手已认罪,人证物证俱全,当即刻收押大牢,等候行文批红问斩。
至于贺伯言盗取的夏兄文房笔墨,现已证清白,应当着众人的面儿无罪释放。”
真相大白。
夏小忠静静立在一旁,眼底的委屈尽数散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释然。
韩余庆死有余辜!
欺凌同窗,骇人听闻。
贺伯言精心布局,构陷无辜,同样歹毒!
要不是妹妹和楚远修及时查明了真相,只怕他夏小忠就要含冤入狱,背上这杀人的罪名了。
马其昶缓缓点头,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韩家夫妇,又落在令狐山长与诸位夫子凝重的脸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书院治理不严,致使学子受欺而不察,养出这等滔天祸事,令狐山长,你难辞其咎。”
令狐山长身形一晃,长长叹了口气,衣袖拂过身旁的石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大人所言极是,是老夫失职·······待一切落定,老夫必自请罚俸,整肃学规,绝不让此类惨剧再度发生。”
韩家父母瘫倒在地,已经发不出半点哭声了。
马其昶目光微沉,转向韩家夫妇:“你二人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虽非亲手杀人,却难逃失察之责,令你们向夏小忠道歉!”
方才这二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扑上来撕打夏小忠,污蔑无辜,着实可恶。
韩家父母仓皇跪地,无言辩驳,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夏童生见谅。
刚才·······对不住了。
我二人也是丧子心痛,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等糊涂事来。还望你看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宽宥一二。”
夏小忠本就性子宽厚,见二人如此凄惶,虽心中仍有芥蒂,却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二位节哀。
令郎之事,自有官府公断,我虽受冤屈,却也不愿再与你们为难。
只希望以后莫要再冤枉无辜之人便可。”
见夏小忠如此大度,胸襟坦荡,围观的百姓和学子都不禁暗暗点头,心道这书生虽出身寒微,却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
“贺氏学子贺伯言,谋害同窗、构陷无辜,罪无可赦,即刻收押,秋后问斩!”
这里不是衙门,但却将这桩案子断得明明白白。
围观的学子们屏息凝神,无人敢出一口大气。
衙役上前,铁镣相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将瘫软的贺伯言从地上架起。
曾经风评不错的儒雅秀才,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众人有同情,有唏嘘,但都不会赞同贺伯言去杀人,还构陷同窗。
是他怯懦胆小,不敢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指认韩余庆的恶行,却将满腔恨意化作毒计,连无辜的同窗都要拖下水。
也是他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辜负了家人的期望。
等待他的,只有律法的严惩,以及家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伤痛。
贺伯言被拖着走过夏小忠身边时,忽然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小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还想骂些什么,最终却只喷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被衙役狠狠按低了头颅。
夏不冬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忽然转身走到韩家夫妇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清晰:“韩伯母,韩伯父,贺伯言方才所言,是否属实,你们大可回去问问韩家旁支的仆从,或是与韩余庆相熟的学子。”
雁过留痕,韩余庆欺凌同窗的劣迹,绝非一日之功,总有人亲眼见过,总有人私下议论过。
韩母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韩父却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方才他还攥着拳头要砸向夏小忠,此刻那拳头却像泄了力的棉絮,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现场一片死寂,许久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百姓和学子们看向夏不冬和楚远修的目光彻底变了。
再他们眼里,夏不冬和楚远修就是两个乡下泥腿子。
可谁能想到,他们竟能明察秋毫,以雷霆手段还了这桩冤案一个清白。
从铁证如山,再到当众剖白,步步为营,直将贺伯言的毒计与韩余庆的恶行都摊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这份胆识与缜密,哪里是寻常乡下人能有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叹道:“今日之事,若不是夏县主与楚公子,只怕这桩冤案就要沉入水底,再无人问津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道:“是啊,那贺伯言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还有那韩余庆,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欺凌同窗,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寒。”
“真是太厉害了!
今日若非是夏县主和楚远修慧眼如炬,即便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还原真相。”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的目光愈发炽热,甚至有学子自发上前,朝夏不冬和楚远修深深一揖,感激二人的明察秋毫。
此刻那些瞎起哄,污蔑夏小忠心场歹毒的人早已悄悄缩进人群,生怕被认出来。
就连令狐山长也满脸惊愕地看着夏不冬。
世间女子本就寸步难行,地位低下。
大事面前,根本就没有她们说话的余地。
可夏不冬却偏偏以女子之身,在这公堂之上,以缜密心思与过人胆识,将一桩铁案翻覆得清清楚楚,令在场所有须眉男子都自愧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