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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遗王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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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遗王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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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遗王舰队(第1/2页)
    晨雾未散,山林间弥漫着湿冷的寒意。短暂休整后,陆擎等人不得不继续上路。伤口依旧灼痛,但林慕贤重新处理过的草药似乎起到了些微效果,至少那不断失血的虚弱感稍有缓解。疤脸刘再次背起陆擎,众人沿着崎岖的山道,朝着与徐渭约定的汇合点——广德州北面的“老君庙”艰难跋涉。
    一路上气氛凝重。昨夜湖边的伏击说明追兵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对他们的行踪判断颇为准确,甚至能提前在可能的路径上设伏。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有地面搜索,很可能还动用了某些特殊的追踪手段,或者……对皖南一带的山路地形也相当熟悉。
    “徐先生他们……但愿吉人天相。”丁老头拄着一根树枝,气喘吁吁,低声道。昨夜分开时,徐渭带走了几名精锐手下主动引开追兵,此刻生死未卜,众人心头都蒙着一层阴影。
    “老君庙……”石敢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脚步,伏低身子,警惕地望向山道前方。疤脸刘也立刻止步,将陆擎小心放下,示意丁老头和林慕贤隐蔽。
    陆擎透过林间缝隙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隐约可见一片残垣断壁,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应该就是老君庙了。但庙宇周围,静悄悄的,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山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透着一种不祥的死寂。
    “太安静了。”石敢低声道,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查看痕迹。片刻后返回,脸色更加难看:“庙前有新鲜马蹄印和杂乱的脚印,至少有三四十人,离开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庙里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但……没有尸体。”
    众人心下一沉。徐渭他们先一步抵达,在这里遭遇了伏击?还是说,这里本就是另一个陷阱?
    “血迹多吗?是徐先生他们的,还是敌人的?”陆擎问。
    “血迹不多,集中在庙门附近和院子里,看喷溅形状,像是有人受伤,但被迅速带离或者……拖走了。没有找到徐先生他们留下的标记。”石敢回答。徐渭临走前约定,若先到,会在安全处留下特殊的联络标记。
    “进去看看,小心。”陆擎示意疤脸刘放下自己,在丁老头和林慕贤的搀扶下,缓缓靠近废弃的庙宇。
    老君庙规模不大,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神像倾颓,布满蛛网。庙内院中,果然有几处尚未干涸的血迹,墙角有刀剑劈砍的痕迹,一片凌乱。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尸体,没有遗留的兵刃,甚至没有激烈的、大范围的搏斗痕迹,仿佛那场短暂的冲突被迅速抹去。
    “他们是被抓走了,还是……”疤脸刘检查着痕迹,脸色难看。
    “如果是被抓,对方没必要清理现场。如果是徐先生他们击退了敌人,也应该留下标记或者等待我们。”陆擎分析道,眉头紧锁,“除非……他们被迫迅速转移,或者……有内鬼,泄露了汇合地点,这里是专门为我们设的圈套,徐先生他们根本没到,或者到了发现不对,立刻离开了。”
    “内鬼?”丁老头和疤脸刘都是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彼此,又看向石敢和林慕贤。这一路同行,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谁会是无耻的内奸?
    陆擎摇摇头:“未必是我们中间。也可能是徐先生那边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我们从一开始,行踪就在对方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掌控之中。”他想起了昨夜湖边那些精准的伏击者,他们似乎对自己的路线有所预判。
    “那现在怎么办?老君庙不能待了,徐先生他们生死不明,我们去哪儿?”林慕贤忧心忡忡。
    陆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破败的大殿内那尊歪倒的老君神像上。神像背后,墙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他心中一动,示意林慕贤扶他过去。
    走近细看,那并非天然裂纹,而是用利器匆匆刻下的几个符号,歪歪扭扭,但陆擎认得,那是锦衣卫内部使用的一种简易暗记,表示“危险,勿留,东南,三十里,山神庙”。
    是徐渭留下的!他来过,发现了危险,匆忙留下暗记后离开了!而且,他使用的是锦衣卫的暗记,这是刻意留给可能认得此标记的陆擎看的!
    “是徐先生!他还活着!留下了暗记,让我们去东南三十里的山神庙!”陆擎精神一振。
    众人闻言,也是稍感宽慰。至少徐渭暂时无恙。
    “东南三十里……那已经快到广德州城附近了。”疤脸刘对地形熟悉,“山神庙我知道,在广德州城东北面的山里,香火不旺,但确实是个隐蔽所在。徐先生选在那里汇合,倒是稳妥。”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此地不宜久留。”陆擎果断道。
    众人迅速离开老君庙,朝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进。有了明确的目标,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但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徐渭特意留下暗示危险的标记,说明追兵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预料到他们会来老君庙,设下了监视。
    果然,离开老君庙不到五里,走在最前面的石敢再次示警——后方发现有追踪的迹象,人数不多,但行动迅捷,显然是精锐的追踪好手。
    “阴魂不散!”疤脸刘啐了一口,“公子,你们先走,我和石敢留下,设个埋伏,干掉这几个尾巴!”
    “不行。”陆擎摇头,“对方既然派了追踪高手,后面必然还有大队人马。我们人少,不能被缠住。加速,利用地形甩掉他们!”
    众人不再保留体力,加快速度,专挑林木茂密、路径复杂的地方走。石敢负责清除痕迹,设置一些简易的迷惑性陷阱。后方追踪者似乎被暂时阻挠,但很快又能重新跟上,如跗骨之蛆。
    双方在山林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陆擎一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疤脸刘)和石敢高超的潜行、反追踪技巧,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合围。但追兵显然对这片山区也相当了解,而且人数占优,可以分头包抄,陆擎等人始终无法彻底摆脱,反而被逼得不断改变方向,距离预定的山神庙越来越远。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众人已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水米未进,体力濒临极限。陆擎伤势恶化,开始发低烧,意识时而模糊。林慕贤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这样下去不行!”丁老头看着陆擎越来越差的脸色,急道,“必须找个地方让公子休息,处理伤口!”
    “前面有个山洞,很隐蔽!”疤脸刘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
    众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奋力冲了过去。拨开藤蔓,果然是一个狭窄但颇深的洞穴。石敢抢先进入探查,确认安全后,众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小心地将藤蔓恢复原状。
    洞内漆黑一片,只有入口处透进些许微光。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林慕贤立刻为陆擎检查伤势,伤口果然又崩裂了,而且红肿蔓延,有溃烂的迹象,陆擎的额头也烫得吓人。
    “必须立刻清创,把腐肉剜掉,不然会引发高热,危及性命!”林慕贤声音发颤,但眼神坚定。他从药囊中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和一小瓶烧酒,又拿出随身的匕首,在火折子上烤了烤。
    “公子,忍着点。”疤脸刘和丁老头一左一右按住陆擎。陆擎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慕贤深吸一口气,用烧酒清洗了匕首和自己的手,然后颤抖着,但稳准狠地,将陆擎伤口周围已然发黑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切割下来。剧痛让陆擎浑身绷紧,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但他死死咬住一块布巾,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腐肉剔除,露出鲜红的血肉,林慕贤迅速撒上金疮药,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但陆擎几乎疼得晕厥过去。
    “水……给我点水……”陆擎虚弱地道。
    丁老头连忙将水囊递到他嘴边。陆擎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和身体的滚烫。
    “追兵……暂时甩掉了吗?”陆擎喘息着问。
    石敢趴在洞口,透过藤蔓缝隙,仔细聆听观察了半晌,低声道:“暂时没动静。但他们肯定还在附近搜索。我们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伤势太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静养,还要弄到药材。”
    陆擎何尝不知,但眼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徐渭那边音讯全无,自己又伤重难行,几乎陷入了绝境。难道真要困死在这荒山野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疤脸刘,忽然从贴身的衣物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竹管。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露出竹管一端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装饰般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竹管另一端弹开,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一小卷绢帛。
    “刘爷,这是……”丁老头诧异。
    疤脸刘没有回答,而是将绢帛递给陆擎,低声道:“公子,这是徐先生与我分开时,暗中塞给我的。他说,若途中失散,或遇绝境,可按此法联络……或许有一线生机。”
    陆擎强打精神,接过那卷小小的绢帛,就着洞口微弱的光线展开。绢帛上字迹极小,但清晰可辨,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陆擎瞳孔骤缩!
    “若事急,可往东南,至‘碎星滩’,燃此符于滩头礁石。自有人接应。——徐渭,又及:可信。”
    绢帛一角,还用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艘帆船,又像是一只飞鸟。
    “碎星滩?”疤脸刘皱眉思索,“那是在广德州东南,靠近太湖入口的一处险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平时少有船只敢靠近。徐先生让我们去那里?燃符?接应?接应我们的是谁?”
    陆擎心中亦是惊疑不定。徐渭身上秘密不少,他那些训练有素的手下,他精准的情报,他对晋王势力的了解,以及此刻这神秘的联络方式和接应者……他到底是什么人?仅仅是一个受过父亲恩惠的才子?还是另有身份?
    “可信”二字,是徐渭最后的提醒。父亲的信物令牌,徐渭之前的舍命相助,以及此刻这绝境中的唯一指引……陆擎没有太多选择。
    “去碎星滩!”陆擎收起绢帛,下定决心,“徐先生冒死留下此讯,必有深意。或许,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可是公子你的伤……”林慕贤担忧道。
    “撑得住。”陆擎咬牙,在丁老头和疤脸刘的搀扶下站起身,“总比坐以待毙强。刘爷,你识路,我们趁夜出发,去碎星滩!”
    众人别无他法,只得依从。稍作休整,待夜色完全笼罩山林,在疤脸刘的带领下,避开可能被追踪的路径,向着东南方向的碎星滩潜行。
    这一路更是艰难。陆擎高烧未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全靠疤脸刘和丁老头轮流背负。林慕贤和石敢负责探路和断后。众人不敢生火,不敢大声,在漆黑的夜林中摸索前行,饥寒交迫,伤痕累累,如同走在绝望的边缘。
    中途又遭遇了两小股巡山的乡勇(显然是得到了官府悬赏,前来搜山的),都被石敢和疤脸刘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但众人的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天将破晓时,他们终于听到了隐隐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穿过最后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滩涂出现在晨曦微光中,前方是烟波浩渺的大湖(太湖),滩涂边缘怪石嶙峋,水流在此处变得异常湍急,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溅起漫天水雾——这里就是凶名在外的碎星滩。
    “就是这里了。”疤脸刘将陆擎放下,众人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滩涂上空无一人,只有惊涛拍岸,水鸟惊飞。
    “如何燃符?在何处燃?”丁老头问。
    陆擎取出那卷小绢帛,看着那个帆船飞鸟的符号,又看了看滩涂上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千奇百怪的黑色礁石。他目光扫视,忽然落在滩涂最突出的一块巨大礁石上,那礁石形状奇特,顶部平坦,像是一个天然的祭台。
    “去那里。”陆擎指着那块礁石。
    疤脸刘背起陆擎,众人踩着湿滑的滩涂和礁石,艰难地靠近。来到礁石下,石敢率先攀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放下绳索,将陆擎等人拉了上去。
    礁石顶部颇为平坦,中心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坑,里面沉积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鸟粪。陆擎取出火折子,吹亮,将那小卷绢帛点燃。画着符号的绢帛遇火即燃,发出一种奇特的、略带辛辣的气味,火光也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微微泛着青绿。
    火焰很快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灰烬。众人屏息等待,心中忐忑不安。这荒滩野水,真的会有人来接应?接应的又会是什么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晨光渐亮,水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碎星滩依旧只有浪涛声。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怀疑是不是徐渭的信息有误,或者接应者已遭不测时,异变陡生!
    东方的湖面上,那弥漫的水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这号角声不同于陆擎听过的任何军中号角,更加苍凉,更加雄浑,穿透重重雾霭,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紧接着,在渐渐散开的晨雾中,数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缓缓显现出来。那……是船的轮廓!而且不是普通的渔船或漕船,是巨大的、有着高耸桅杆和层叠帆影的……海船!
    不,不止是海船!随着距离拉近,雾气进一步消散,众人看得更加清楚。那是整整一支舰队!五艘巨大的帆船,排列成一种进攻的楔形阵,正劈波斩浪,向着碎星滩驶来!这些船只样式古老而奇特,不同于如今大明的福船或广船,船首高昂,两侧有用于划行的长桨孔洞,甲板上隐约可见身披奇异甲胄、手持兵刃的人影。最大的那艘旗舰,船头似乎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鸟,与徐渭留下的符号隐隐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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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首的大船船头,一面巨大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那旗帜底色玄黑,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古朴的、陆擎从未见过的徽记——像是一轮被云雾半掩的残月,又像是一把出鞘的、略带弧度的古刃。
    “这……这是什么船?”丁老头目瞪口呆。疤脸刘也张大了嘴,他在漕运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船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形制的舰船,既非官船,也非寻常海商之船,更非倭寇的“八幡船”。
    石敢则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梭镖,低声道:“小心!来者不善!”
    陆擎心中亦是震惊万分。徐渭所说的“接应”,竟然是这样一支神秘的舰队?他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太湖之滨?看这舰队的规模和气势,绝非等闲之辈!
    舰队在距离碎星滩约一箭之地的水面上缓缓停下,抛锚。那艘最大的旗舰上,放下一艘小艇,数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样式古朴皮甲、腰佩长刀的汉子,划着小艇,快速向滩头驶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划桨有力,显然训练有素。
    小艇很快靠岸,五名黑衣人跳下船,踏上了碎星滩。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被青铜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他目光扫过礁石上惊疑不定的陆擎等人,最后落在被疤脸刘和丁老头搀扶着的陆擎身上,停留了片刻。
    青铜面具人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嗡鸣,但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可是陆擎陆公子当面?”
    陆擎心中凛然,对方一口叫破他的身份,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强撑着站稳,沉声回应:“正是在下。阁下是?”
    青铜面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铁,色泽暗沉,在晨光下泛着幽光。令牌的样式,赫然与徐渭留下的那个帆船飞鸟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接应陆公子。徐文长先生已在船上等候。”青铜面具人言简意赅,“请公子上船。”
    徐渭在船上?陆擎心中稍定,至少徐渭还活着。但眼前这支神秘舰队,依旧让他充满疑虑和警惕。
    “敢问贵主人是?”陆擎追问。
    青铜面具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主公名讳,上船便知。陆公子,时间紧迫,追兵随时会至。主公与徐先生,皆是陆炳大人故旧,绝无加害公子之意。请速决断。”
    与父亲是故旧?陆擎心中一动。父亲陆炳曾任锦衣卫指挥使,执掌诏狱,结交广泛,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故旧,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拥有这样一支神秘舰队的“故旧”,父亲生前却从未提及……
    是陷阱,还是生机?
    陆擎回头看了看身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同伴,又摸了摸怀中那滚烫的证据。追兵就在身后,自己重伤在身,同伴们也已到了极限,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上船,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徐渭在船上,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好,我跟你们走。”陆擎不再犹豫,对疤脸刘等人点点头,“上船。”
    疤脸刘、丁老头、林慕贤、石敢四人虽然满心疑惑,但对陆擎的决定无条件服从。众人互相搀扶着,走下礁石。
    青铜面具人一挥手,两名手下上前,想要帮忙搀扶陆擎,被疤脸刘和石敢警惕地挡开。青铜面具人也不以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登上小艇,驶向那艘巨大的旗舰。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艘船的庞大与古老,船体上满是风雨和战斗留下的痕迹,却依旧坚固如山。靠近船舷,垂下绳梯。
    登上甲板,陆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甲板宽阔整洁,水手和士兵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所有人都穿着样式统一的黑色劲装或皮甲,沉默而高效。他们的装备精良,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绝非普通水手或海盗可比。
    “陆公子,请随我来,徐先生在舱内等候。”青铜面具人引着他们,走向船舱。
    进入宽敞的船舱,陆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中的徐渭。徐渭脸色有些苍白,肩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也受了伤,但精神尚可。看到陆擎等人安全登船,他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陆公子,你们可算来了!伤势如何?”
    “皮肉之苦,无碍。徐先生,你的伤……”陆擎关切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徐渭摆摆手,看向陆擎身后的疤脸刘等人,点头致意,“诸位辛苦了。”然后又对那青铜面具人道:“秦统领,有劳了。”
    青铜面具人——秦统领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退到一旁,如同雕塑。
    “徐先生,这……到底是何处?这些是……”陆擎忍不住问道,目光扫过舱内简朴但坚固的陈设,以及侍立一旁的、气息彪悍的卫兵。
    徐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秦统领道:“秦统领,麻烦让船队起航,先离开这片水域。”
    秦统领点头,走出船舱,片刻后,船身微微一震,庞大的舰队开始转向,帆桨并用,驶离碎星滩,向着太湖深处、那烟波浩渺的未知水域驶去。
    直到船队航行平稳,徐渭才请陆擎等人坐下,又让人送上清水和简单的食物。众人早已饥渴交加,也顾不得许多,先吃喝起来。
    待众人稍缓,徐渭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陆公子,诸位,想必心中有很多疑问。此地主人,与令尊陆炳大人,确实渊源颇深。甚至可以说,没有令尊当年的仗义执言和暗中相助,便没有这支舰队的存在。”
    陆擎放下水囊,静静等待下文。
    徐渭目光投向舱壁上一幅泛黄的海图,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公子可曾听过,‘遗王’的传说?”
    “遗王?”陆擎心中一动,隐约想起一些流传于东南沿海、语焉不详的野史传闻。
    “不错。”徐渭点头,“非是‘遗忘了的王’,而是‘前朝遗落之王’。”
    陆擎、疤脸刘等人俱是心头一震!前朝遗落之王?那指的是……元朝?还是更早?
    徐渭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一桩近百年的秘辛。简而言之,本朝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肃清蒙元残余。然有一支前元宗室,在城破之日,携部分宝藏、典籍、工匠及忠于王室的部众,乘海船远遁海外,于南洋某处隐秘岛屿落脚,休养生息,自称‘遗民’,其首领世代沿用旧日元室王号,暗中积蓄力量,期待有朝一日能重返中原。这支海外遗民,便被称为‘遗王’部众,他们的舰队,便是‘遗王舰队’。”
    “元朝余孽?!”丁老头失声道。
    “是余孽,但又不完全是。”徐渭摇头,“百年过去,沧海桑田。遗王部众久居海外,与当地土人、南洋诸国、甚至西洋番商皆有往来通婚,血脉、文化早已交融。他们自称‘遗民’,更多是保存一种故国情怀和祖先记忆,早已无意也无力反攻中原。他们经营海岛,建造巨舶,贸易四方,亦商亦盗,亦兵亦民,在南洋自成一方势力。本朝禁海时严时松,他们也与沿海商贾乃至某些卫所将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暗中进行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贸易。”
    陆擎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支神秘舰队,竟是前元遗民!难怪船只形制、装备甲胄皆与中土不同,带着一种古老而异域的气息。父亲陆炳执掌锦衣卫时,职责之一便是侦缉天下不法,与这些游离于朝廷控制之外的海外势力打交道,甚至提供一些“方便”,以换取情报或别的利益,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父亲从未向他提及,想必此事极为隐秘。
    “那徐先生你,还有这支舰队,此刻出现,是……”陆擎看向徐渭。
    徐渭苦笑一下:“徐某年轻游历四方时,曾因缘际会,与当代‘遗王’有过数面之缘,颇受礼遇。此番受陆公子之父所托信物,本欲助公子脱困,但晋王与汪直在江南势力太大,陆路关卡重重,几无可能抵达南京。徐某思来想去,唯有借助‘遗王’之力。遗王舰队常年游弋于东海、南洋,偶尔也会借道太湖、长江等内河水道,与某些势力进行秘密交易。徐某设法与他们取得了联系,以当年故交之情,并陈说晋王勾结外藩(徐渭尚不知具体是哪方外藩,但知晋王有外通之嫌)、祸乱中原之害,遗王虽为前朝遗脉,亦知华夷大防,更不愿见中原板荡、外虏坐大,故而应允,派舰队冒险潜入太湖接应。”
    原来如此!陆擎心中感慨,父亲当年种下的善因,今日竟结出了救命的善果。这“遗王舰队”虽为前朝遗民,但百年海外漂泊,早已自成一系,对中原归属感或许复杂,但绝不愿看到中原落入与“外藩”勾结的晋王之手,那对他们并无好处。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
    “遗王殿下……可在船上?”陆擎问。
    徐渭摇头:“遗王殿下坐镇海外根本之地,岂会轻动。此次前来接应的,是遗王麾下四大统领之一的秦震将军,便是方才那位戴青铜面具的秦统领。他全权负责此次行动。”
    “那我们现在是去往何处?”疤脸刘问出了关键问题。
    徐渭神色一肃:“去南京。”
    “走水路?进长江?沿途关卡……”丁老头疑虑。
    “走海路。”徐渭语出惊人,“秦统领的舰队,会载我们沿长江入海,然后绕过南直隶海岸线,在扬州府外海一处秘密地点换乘小船,沿运河南下,直抵南京城外!这条路线虽然绕远,且需在海上航行,但可完全避开晋王在江南陆路和水路设下的重重关卡!晋王势力再大,他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茫茫大海上!”
    走海路,绕道长江口,再换小船沿运河南下,直插南京!这确是一条出人意料的奇策!谁能想到,被陆路重重围捕的钦犯,会乘着前元遗民的舰队,从海上绕个大圈子,直扑南京?
    陆擎心中震撼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徐渭的大胆和“遗王舰队”的能耐。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航线规划、对沿海水文和朝廷水师布防的熟悉,以及极大的魄力。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要与‘前朝遗民’牵扯不清?日后若被朝廷知晓,恐有通敌之嫌。”林慕贤有些担忧。
    徐渭叹了口气:“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证据送到太子手中,揭露晋王阴谋,挽救国本。至于其他,待尘埃落定,再行分辨不迟。何况,遗王部众此次出手,亦有条件。”
    “什么条件?”陆擎问。
    “他们希望,若太子殿下得以拨乱反正,稳定朝局,能开放部分海禁,允许其部众在特定港口,进行有限度的、合法的贸易往来,并承认他们在海外岛屿的聚居权,不再视其为‘海寇’或‘前朝余孽’加以剿杀。”徐渭道,“此事我已代为应允。太子殿下仁厚,若知他们此次相助之功,应会考虑。”
    这个条件,倒也不算过分。遗王部众所求,无非是一个生存和贸易的空间,而非重返中原。若能以此换取他们此次鼎力相助,并化解一支潜在的海上敌对势力,对朝廷而言,未必是坏事。
    陆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我可代为向太子殿下陈情。但最终决断,还需殿下圣裁。”
    “如此甚好。”徐渭松了口气,“秦统领那边,我去交涉。陆公子,你伤势不轻,先好生休息。此去海上,还需数日航程。到了海上,便暂时安全了。”
    这时,舱门被推开,秦统领去而复返,青铜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陆擎身上,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陆公子,我家主公还有一言,托秦某转达。”
    “秦统领请讲。”陆擎肃然。
    “主公言道,”秦统领缓缓道,“晋王所勾结之外藩,非同小可,其在海上的势力,恐超出公子想象。舰队航行海上,亦未必绝对安全,望公子有所准备。另外,”他顿了顿,“主公还说,公子手中所持之物,关乎国本,亦可能涉及一些……古老的秘密。望公子慎之,重之。”
    古老的秘密?陆擎心中一动,是指五十年前的丑闻,还是那“私生子”背后的血脉之谜?抑或是别的什么?这位神秘的遗王,似乎知道得不少。
    “多谢贵主人提醒,陆某铭记于心。”陆擎郑重拱手。
    秦统领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退出了船舱。
    船只微微摇晃,破开太湖水浪,向着长江口方向驶去。陆擎靠在舱壁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和浩瀚的湖面,心潮起伏。
    前路依旧凶险,海上风波难测,晋王的追兵或许还有后手,那未知的“外藩”更是潜在的巨大威胁。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脱离了陆上的天罗地网,有了一支强大的、意想不到的助力。
    遗王舰队,这艘承载着前朝遗梦的巨舰,如今却成了他前往南京、揭露阴谋、挽救国运的方舟。历史有时便是如此吊诡。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样以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又想起了刘文泰手札上那被墨迹掩盖的“晋王与外藩”字样,想起了那个可能流淌着外藩血液的“皇子”。
    真相的拼图,还缺失最关键的一块。而所有的谜底,或许都将在南京,在那座虎踞龙盘的留都,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被最终揭开。
    船行水上,劈波斩浪。陆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因为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而这一次,他的战场,将从陆地的山林,转移到波涛汹涌的大海,最终,指向那座关系着帝国命运的核心——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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