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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不愧是皇后亲自教导(第1/2页)
“凡治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
岑夫子苍老的声音在讲堂内回荡,手中的戒尺不时敲打着案头,发出笃笃的闷响。
往日讲经,底下这群勋贵子弟大多昏昏欲睡,今日却出奇的安静。
几十双眼睛明里暗里往沈惊雀身后那张案几上瞟。
“王慧云。”岑夫子忽然停了讲,戒尺一指。
“方才老夫念的这段,你且说说,太祖当年建都之时,为何弃了周制九经九纬,反倒依了水势而建?”
这题目刁钻,不仅考死记硬背的古礼,还牵扯到前朝宫殿的营建之事。
几个原本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悄悄叹气,大概是感叹,插班生一来就要挨罚了。
沈惊雀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盘算着要不要暗中给萧景姝递个小抄,她微微偏了身子朝后看去。
只见那团月白色的身影却已经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回夫子的话,”
萧景姝语调不疾不徐,清亮如珠玉落盘。
“周制九经九纬,求的是王权中正,用于平原沃野方可行通。”
“王都之所在,水网交错,太祖起于微末,深知‘治水即治国’之理。”
“若拘泥于先贤旧制,强行填江造路,不仅耗空国库民脂,更会导致春夏暴汛无处排泄,舍形式而求民生,此乃太祖之仁,亦是通变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上方高悬的“明理”二字,补了一句:“圣人立言,重在神不在形,若一味食古不化,守着几百年前的陈规陋习当圣旨,与画地为牢何异?”
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岑夫子捋着山羊胡子,眸中略带惊喜的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通变求实……善,大善,你坐下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赞叹。
沈惊雀单手支着下巴,带着笑意回身坐正,忍不住感叹。
到底是皇后亲自教导出来的公主。
往日里看她骄纵的模样,并不会觉得萧景姝多么有才气。
人们却忘了,她的母亲王蕴仪在成为皇后前,也曾是名动一时的才女。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间放课的梆子声响起。
夫子前脚刚迈出讲堂,几个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士族子弟便磨磨蹭蹭地想要上前搭讪。
沈惊雀哪里会给他们机会?
她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萧景姝的手腕,拖着人就往外走。
“哎!雀儿你慢点,我的袖子都要被你扯皱了!”
萧景姝小跑着跟在后头,嘴里不满地抗议。
“慢不了,我要被你气死了!”沈惊雀咬牙切齿。
穿过回廊,沈惊雀一路将人拐进了东斋后头的紫藤架下。
此处四下空旷,冬日里藤叶落尽,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沈惊雀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在萧景姝身上刮过。
“微服私访好玩么?你这么出宫,皇后娘娘到底知道吗?你的同伙是谁?”
“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交代清楚,我可立刻要进宫去告状了!”
面对沈惊雀的兴师问罪,萧景姝非但不慌,反倒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一把抱住沈惊雀的胳膊摇晃着。
“哎呀,好雀儿,你先消消气嘛。”
她把漂亮的小脸贴到沈惊雀肩头,撒娇道:“我若是偷偷跑出来的,能以王氏的名义进来?方才夫子那正儿八经的模样,你当他是瞎子么?”
沈惊雀一愣,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松开。
“你是说……皇后娘娘首肯了?”
“何止是首肯,这根本就是母后一手安排的。”
萧景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底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与沉稳。
“那日你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后来我大着胆子去寻母后,把我想帮忙的事告诉了她。”
“本以为母后会斥责我,可没想到,她同意了。”
萧景姝呵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搓了搓手,拉着沈惊雀在一边的石凳子上坐下。
“非但同意了,她还很支持。”
“母后同我说,大雍立朝百年,女子只能困于方寸之地,即便贵为中宫,所见所闻也不过是红墙内的一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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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如今摄政看似风光无限,可底下的文武百官、天下士绅,骨子里依然觉得女子当政不是正道。若想打破这副枷锁,光靠权势是不够的,必须要让天下的女子都看到,他们还有新的路可以走。”
沈惊雀点点头,她想起秋猎帐中,澹台亮死前王皇后说的那番话。
想必,她也很不甘心吧。
“所以,皇后娘娘让你亲自来体验一下普通世家女子的困境?”
“没错,母后让我以王家女的身份入书院,就是要我亲眼看看,普通女子是如何身不由己的。”
萧景姝抬起头,那双杏眼在冬日的薄阳下亮得惊人。
“母后说,我若是一辈子只做深宫里被娇养的花朵,将来若局势有变,我便只能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但若我能和你一起掀起一番浪潮,将来……这些走出去的女子,便是我坚实的底气!”
沈惊雀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隐隐泛起鸡皮疙瘩来。
王皇后不仅暗中全力支持萧明月,甚至已经在为更长远的未来铺路了。
她要把自己的女儿,亲手推进这场打破礼教的变革风暴之中!
“可这太险了……”沈惊雀低声喃喃,手指在袖中蜷紧。
“若是你的身份在书院被人揭穿,那些原本反对我母亲摄政的朝臣,必定会借题发挥,把怒火引到皇后身上,说后宫乱政、皇室蒙羞!”
“所以才需要你护着我呀。”
萧景姝挽紧了沈惊雀的胳膊,娇俏地眨了眨眼。
“小雀儿,你脑子最灵光,手段最多,有你在,我怕什么?”
“再说了,多我一个帮手,咱们的胜算岂不是大得多?”
沈惊雀看着她那副既赤诚又狡黠的模样,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
她能怎么办?
人已经来了,入学是王家办的,背后站着皇后。
而且不得不承认,萧景姝方才在讲堂上的那番气度与才学,确实是她们对抗陈规陋习最锋利的一柄剑。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自己的闺蜜,自己宠着呗。
沈惊雀伸出食指,重重戳了一下萧景姝光洁的脑门。
“往后在书院,你就是王慧云,可千万不能发公主脾气,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马脚,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啦,沈嬷嬷!”萧景姝笑嘻嘻的喊了一声就跑。
“嘿!你说谁嬷嬷呢,萧……王慧云!”
两人就这样追逐着跑开。
然而,就在两人离开之后,距离紫藤架十步开外的抱柱后,缓缓转出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翠蓝对襟褂子的少女,神色怯懦,双手绞着帕子,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若萱……咱们还是走吧,偷听旁人说话,不太好吧。”
被唤作“若萱”的少女年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妆花缎褙子,身形高挑纤瘦。
听到同伴的劝阻,周若萱没有回头,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嘴角抿成了一条森冷的直线。
她是前礼部尚书周廷的亲侄女。
自打秋猎之后,她叔父周廷因失职和推诿罪责被当众褫夺了官帽,逐出朝堂。
周家瞬间门庭冷落,往日里那些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避之如瘟神。
她父亲早逝,孤儿寡母全靠叔父接济,如今周廷倒台,她那个原本有望谋得缺额的兄长也被撂了牌子。
这几个月来,她尝尽了生活拮据之苦。
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长公主,以及那个被入赘驸马带去的养女沈惊雀!
“你怕什么?胆小如鼠的蠢货。”
周若萱冷冷地斥了一句,语气尖酸。
她转过身,将那个翠蓝衣服的同窗一把推开。
“你先回茶厅去,我有些东西落在了讲堂,去去就回。”
“那……你快些。”
同窗是靠周家才能入的书院,不敢忤逆她,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开了。
待人走远,周若萱脸上的冷漠瞬间变成阴狠的亢奋。
她提着裙摆,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