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八十一章迷魂散(第1/2页)
吴曦一反,所有的压力都堆到了临安城里的韩侂胄身上。宋宁宗赵扩怕事,这是老赵家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他一天三次召韩侂胄入宫斥责,话里话外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你收拾干净”。斥责完了,他又秘召主降大臣史弥远进见,一谈就是大半日。宫里的太监都知道,皇上现在最信任的不是韩太师,是史大人。那意思昭然若揭——你要是收拾不了,朕就换人收拾。
韩侂胄从宫里出来,脸色铁青。轿子抬到太师府,他在轿子里坐了许久,不下来。轿夫不敢催,门房不敢报,一群人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师,是一手推动北伐的主帅,是一句话能让几十万大军动起来的韩侂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踩在薄冰上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裂开的声音。退了,就是万劫不复。史弥远已经在磨刀,丘崈已经在布局,金兵已经九路南下,吴曦已经在蜀中称王——他退一步,那些人会把他撕成碎片。
不退。他咬着牙,从轿子里出来,走进书房,铺纸磨墨,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留元长的——金丹宗二弟子,“九灵判官”,他的幕僚。信上只有一行字:“请彭先生入京。”
彭耜来得很快。金丹宗在江东根基深厚,从武夷山到临安,一路驿站换马,不到三日人就到了。韩侂胄没有在大堂见他,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亭子四面挂着竹帘,风吹过来,帘子轻轻晃动,像有人在外面偷听。彭耜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他坐在韩侂胄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相国,留元长说,您要我入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韩侂胄没有绕弯子。他把一封密报推到彭耜面前,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吴曦反了。割了阶、成、和、凤四州给金兵,自称蜀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蜀中若失,金兵可顺江而下,江南危矣。”
彭耜没有看那封密报。他在临安下马的时候,留元长已经把消息告诉他了。“留师弟说,詹师弟已经在川中运作了,正在联络反对吴曦的义士。他担心的是吴曦身边的高手——金国派了藏边四僧,还有完颜洪烈招募的彭连虎等人。光靠詹师弟一个人,怕是周转不开。”彭耜看着韩侂胄的眼睛,“相国,您要我入蜀,是只杀吴曦一人,还是平定蜀中全境?”
韩侂胄沉默了一会儿。“吴曦死了,蜀中群龙无首,朝廷可派能臣接手。只要关外四州还在大宋手里,金兵就进不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彭道长,留道长说了,您师弟已经在运作了。只是他担心吴曦身边有高手。若您前往——什么样的高手也不怕了。”
彭耜没有说话。他听出了韩侂胄话里的急切,也听出了那急切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信任,是忌惮。韩侂胄需要他,但不信任他。信任是留给留元长的,留给那些在朝堂上替他卖命的人的。他彭耜是金丹宗大弟子,是江湖中人,是韩侂胄能用但不放心的人。所以他派了留元长跟着他——名为协助,实为监管。彭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相国,您只要吴曦死了,一切就会有转机吗?”
“一定会的!”韩侂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中有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辛弃疾来信分析,东线金军主将仆散揆虽然攻势极猛,却拿不下毕再遇的六合。在长江边上,先锋几乎尽没于丘崈父子之手——丘崈虽是主和派,但他不想让金兵过江,这一点他不敢含糊。中路金军缺少水军,一直没有进展。只要西路平稳,金兵再战之力将竭,接下来就是拼国力!”他猛地一挥袖子,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挥出去,“我不信,不能把他们拖到求和!”
彭耜心下一凉。辛弃疾的信,他通过留元长之手已经看过了。辛弃疾说的是“拖”——用宋国的举国之力,把金兵拖在战场上,拖到他们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不得不退。那是拼国力的仗,不是拼一时的胜负。但韩侂胄想的却是“拖到金人求和”。有了这心,还怎么赢?求和是对方的决定,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拖,人家也可以拖;你求和,人家不一定答应。彭耜看着韩侂胄那双眼中有光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朝韩侂胄抱了抱拳。
“相国,我回碧萝山庄辞行。辞过行,立刻起程入蜀。”
韩侂胄大喜,连说了几个“好”字,又怕彭耜不走,当场拍板让留元长跟着。名为“协助”,实为“监管”——彭耜知道,留元长也知道。两个人走出太师府,留元长走在前面,彭耜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碧萝山庄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槐树更绿了,台阶上的青苔又厚了些,门楣上“碧萝山庄”四个字的金漆斑驳了几处。彭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一个灰衣汉子正坐在门房后的阴凉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曲三。曲灵风。他的腿还是没有全好,但他的精气神比在牛家村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他看到彭耜,站起来,抱了抱拳,没有叫“彭真人”,也没有叫“道长”,只是叫了一声“彭兄”。
彭耜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口袋,不大,鼓鼓囊囊的,递到曲灵风手里。“曲三哥,这是给鸢丫头的。我着急入蜀,不能亲手给她了,你替我转交。”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曲灵风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郑重。他把口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替鸢丫头谢谢彭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迷魂散(第2/2页)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个看门的,不值得他费神。他自然也无从知道那口袋里是什么。
彭耜和曲灵风擦肩而过,进了庄。曲灵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把口袋揣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不对,但他的为人机警,面上不露分毫,转身回了门房。
庄里面,潘常吉已经得了消息,在花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长袍,头发挽着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肚子已经显怀了,高高地隆起来,把长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彭耜从照壁后面转出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眶却红了。彭耜的脚步加快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当着留元长的面,他不想显得太儿女情长。
“你——身子还好?”
“好。都好。”潘常吉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着,“这孩子听话,不闹人。”
彭耜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他想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怀上;想起上一次见面,他们还在争吵;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想起他欠她的。他看着潘常吉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不如她肚子里的那个重要。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咳嗽了一声。潘常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淡了几分。“留师兄也来了。里面坐吧,我让人备了莲子汤,解解暑。”
三个人进了花厅,分宾主坐下。侍女端了莲子汤上来,白瓷碗,莲子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彭耜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甜不淡,火候刚好。他又舀了一勺。潘常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没有说话,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抚着。
留元长哪里吃得下?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不停地动,像椅子上长了刺。他端起莲子汤,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他的眼睛不时瞟向彭耜,又瞟向门口,又瞟向潘常吉,又瞟向窗子。彭耜慢悠悠地把一碗莲子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常吉,我——”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伸手去扶桌子,手指碰到了碗沿,碗被碰倒了,滚落在地,碎成几片。他扶着桌沿,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迷魂散……”
他转过头,看着潘常吉,眼睛瞪圆了,里面全是不可置信——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那种东西,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连愤怒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的茫然。他伸出手,朝潘常吉抓去,手指已经使不上力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潘常吉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在发抖,手在肚子上攥紧了。
身后的小室里,两个人冲了出来。第一个是胡士简,金丹宗六弟子,中央仙官。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彭耜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彭耜挣了一下,没有挣动。第二个是孙静月,金丹宗外门长老,那个曾经在无锡追杀武眠风、被韩小莹骂退的紫衣道姑。她的手指点出,正中彭耜腰间的穴道。彭耜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胡士简架着他,慢慢地把他放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潘常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瞳孔开始涣散,眼睑缓缓地垂了下去。
留元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内力已经涌到了掌心——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留师弟,别动。”
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留元长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花厅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腰间没有兵器,手里也没有拂尘。他就那么走出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陈守默。金丹宗三弟子,“驱邪判官”。彭耜之下,武功最高。常年游荡在外,不知所踪——原来他在这里。
留元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陈师兄,这是——”
陈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彭耜,看着胡士简和孙静月,又看着潘常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元长,你在这里待几日。等事情了了,再走。”他的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留元长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莲子汤的碗碎在地上,汤水漫了开去,浸湿了彭耜的袍角。潘常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看彭耜,也没有看陈守默,也没有看胡士简和孙静月。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隆起的、圆润的、里面藏着一个新生命的弧度。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