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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巴州(第1/2页)
武眠风刚脱下银甲,正要吹灯睡下,帐帘被人猛地挑开了。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詹继瑞站在帐门口,面色铁青,灰白色的道袍上沾着露水,袍角还有几处泥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别睡了。吴曦要反,已经派兵来杀你了。带上你的人,快走!”
武眠风的手停在腰带扣上,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么可能?吴家世代忠良——”
“他连他娘都杀了!”詹继瑞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得武眠风整个人僵住了。詹继瑞入夜之后潜入吴府,本想探探吴曦的虚实,没想到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杨老夫人举着祖传宝刀,刀背砍在吴曦肩上,吴曦抬手一格,宝刀弹回来,刀刃划过了老夫人的喉咙。血在月光下喷出来,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吴曦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把罪过推给了宋廷。
“他用老夫人和少公子的名义起兵,说宋廷害死了他的母亲、妻子、长子。蜀中百姓不知道真相,只看到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都信了。”詹继瑞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现在就走,带上你的人,去汉中投程松。金丹宗的人会引你前行,路上小心埋伏。”
武眠风没有再问。他抓起银甲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走,走到帐外,一脚踢翻了营火,火星溅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起来!都起来!整队!北上汉中!”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穿反了衣服,有的找不到鞋,有的还在揉眼睛。武眠风骑上马,拔出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跟不上的,自己掉队。跟上的,我保你们活着出蜀。”
队伍在夜色中仓皇北撤。吴曦派出的追兵——族将吴端率三千精兵——出城追击,马蹄声如雷,火把连成一条火龙。詹继瑞一个人一柄拂尘,在暗处劫杀了一阵,拂尘过处,七八个亲兵落马,追兵阵脚大乱,等吴端稳住队伍,武眠风已经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韩小莹和欧阳克、王实带着吴昕,并没有在武眠风的军中。杨老夫人临终前把吴昕托付给了欧阳克,欧阳克虽然嘴上不情愿,心里也知道这孩子留在武眠风军营里不安全。他们四个人单独走了一路,离武眠风的队伍大约有半天的路程,不远不近,彼此能照应,又不至于被一网打尽。夜里,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从北边飘过来,又渐渐远了。欧阳克站在山坡上,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武制使怕是已经撤了。”王实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了拨快要灭的火,声音压得很低,“吴曦若真反了,蜀中是待不住了。少主,咱们往哪走?”
欧阳克没有回答。他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正在给吴昕裹毯子,小家伙靠在树干上,睡着了,脸上全是灰,睫毛上还挂着干了泪痕。她听到王实的话,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南边。出蜀。”
四个人一路向南。詹继瑞给了一枚信物,让他们路上找明教的人帮忙。明教在蜀中的势力虽然不如江南,但也有暗桩。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过了几道关卡,都是明教的人提前打点好的,没有费什么周折。数日之后,进了米仓山。山高林密,路窄得像一条蛇,两匹马并排都走不开。吴昕骑不了马,欧阳克把用包袱皮做了个背带,把吴昕绑在胸前,小家伙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只是一双眼睛一直在看韩小莹。
到了巴州,地势豁然开朗。巴州城不大,防务松懈,城门口只有一个老军在那打瞌睡。吴曦的追兵追到米仓山就撤了,没有跟过来。欧阳克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王实出去打听消息,傍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吴曦正式反了。割了关外四州给金兵,自称蜀王。”王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见,“他没抓到武制使,怕消息走漏,宋军先做防范,所以比预想中早反了几个月。”
韩小莹坐在床沿上,听着王实的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想起杨老夫人——那个在马车里笑着看兴州城的老太太,那个握着她的手说“老身会问他”的老太太,那个在城门口替武眠风解围的老太太。她死了。死在她儿子手里。韩小莹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知道,杨老夫人进城之后,一定问了吴曦。问了,知道了,想阻止,没阻止成,死在了兴州城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巴州的街上,百姓惶惶不安,有人在收拾行李往南逃,有人在变卖家产换粮食,有人蹲在墙角低声哭泣。一个老妇人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走过,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几件旧衣服露出来,她弯腰去捡,捡着捡着就哭了。韩小莹看着那个老妇人,忽然想到了杨老夫人,想到了李萍,想到了包惜弱,想到了这个时代所有被战争裹挟的女人。她的眼圈红了。
“吴曦这个王八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吴昕坐在床上,两条小腿耷拉着,不敢动。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路上那些关卡,那些半夜里的马蹄声,那些大人说话时避着他,祖母把他托付给欧阳克时红了的眼眶——他都记在心里。他听说了父亲打着为祖母、母亲、大哥报仇的旗号起兵。可他记得,祖母入城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掀着车帘看兴州城,还笑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父亲在说谎。他的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巴州(第2/2页)
他悄悄地看向韩小莹,她站在窗前,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背影有些发抖。吴昕从床上滑下来,迈着两条小腿走过去,仰着头叫她。
“师娘,我爹是大坏蛋。你别为他生气,气到自己。”
韩小莹愣住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才几岁的小豆丁。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努力翘着,想笑给她看。韩小莹张了张嘴。“你叫我什么?”
欧阳克正在喝茶,听到吴昕那声“师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他抹了抹嘴,眉眼间全是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朝吴昕伸出手,吴昕跑过来,欧阳克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在面前,笑呵呵地看着他。“乖徒儿,你记住了——你师娘是顶天立地的大侠。你以后要像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不要像你爹。”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她觉得这话是欧阳克教的——这人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教小孩子叫“师娘”,这种事他干得出来。她瞪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一脸无辜,两手一摊,意思是“不是我教的”。韩小莹懒得跟他掰扯,转过身,看着窗外继续生她的气。
吴昕趴在欧阳克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嘴角微微翘着。师娘没说不让他叫。他记住了。
王实正坐在门口擦刀,忽然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街对面,四个穿着暗红袈裟的番僧正从客栈门口走过。大千轮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金钵,面色如常;大日轮跟在他身后,铜球念珠盘在肩上;大月轮提着铁禅杖,杖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大宝轮走在最后面,脸色灰败,不时咳嗽一声,捂着胸口,脚步虚浮。他的伤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少主!”王实压低声音叫道。
欧阳克放下吴昕,走到窗前,朝街上看了一眼。韩小莹也看到了。四个人,从东街走到西街,在城门口停了一下,跟守门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又折回来了。欧阳克示意王实凑过去听听。王实把刀插回腰间,装作闲逛的路人,晃悠悠地走过去,在四个番僧旁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耳朵竖起来。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程松兵败,一路南逃。他怕吴曦追他,一边跑一边派人向吴曦请降。吴曦咬死了要武制使的人头,程松竟然派人伏杀武制使。”王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里的几个人能听见,“武制使的人全军覆没,他自己逃出来了。那四个和尚,前番救人不利,这回又奉命来劫杀武制使。”
韩小莹和欧阳克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抓起兵器,跟了出去。四个番僧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南走。欧阳克和韩小莹远远地坠在后面,借着路边的树丛和土坡掩护。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喊杀声。大千轮停住脚步,举起金钵,挡在身前。大日轮的铜球念珠哗啦啦地转了起来,大月轮的铁禅杖横在胸前。大宝轮咳了两声,退到了最后面。
路边的树林里冲出十几个人,当先的是一个青年将领,银甲白袍,手持银枪——武眠风。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枪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金丹宗的弟子,护着他往南边杀出一条路。大千轮的金钵朝武眠风的头顶扣下来,武眠风举枪格挡,“铛”的一声,枪杆弯了,但他咬着牙,没有退。大日轮的铜球念珠砸向他的腰,一个金丹宗弟子从侧面冲过来,用身体挡了一下,被砸得口吐鲜血,飞了出去。武眠风的眼睛红了,一枪逼退大千轮,正要往前冲,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走。”
李好义。金丹宗的好手,青城派的弟子,詹继瑞安排来接应武眠风的人。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全是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他挡在武眠风面前,长剑一横,架住了大月轮的禅杖,左掌拍出,逼退了大日轮。大千轮的金钵从侧面砸来,李好义不闪不避,剑尖在钵沿上一点,借力后退,拉着武眠风钻进了路边的密林。四个番僧追了几步,追不上了。大宝轮咳嗽得更厉害了,弯着腰,几乎站不稳。大千轮回头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金丹宗弟子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金钵。
欧阳克和韩小莹躲在远处的土坡后面,从头看到尾,没有动。武眠风被救走了,他们不需要动手了。四个番僧悻悻地撤了,大宝轮被大日轮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北走。欧阳克和韩小莹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土坡后面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回了客栈,收拾东西,连夜上路。
从巴州到夔州,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有明教的人帮衬,没有遇到大麻烦。到了夔州,王虎带着船队在码头等着。十个护卫一个不少,船也还在。欧阳克把吴昕交给王虎抱着,自己跳上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韩小莹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蜀中的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来路。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不知道是烧饭的炊烟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韩小莹转过身,对王虎说了一句。
船离岸,顺流而下。夔州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了。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