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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赔罪1(第1/2页)
天刚蒙蒙亮,棋盘街上的铺子,才下了几扇门板,街面还带着昨夜的潮气。
打更的老头儿,拎着梆子往家走,正撞见一队人,从沈府巷里拐出来,他往墙根一缩,梆子抱在怀里,不敢出半点响。
领头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带。
他骑得不快,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后面跟着两个个家仆,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趴着个人,背上一件青布外衫盖着,洇出来一片暗红。
再后面,十余个家仆,挑着礼盒,盒子上扎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晃。
这阵仗一进棋盘街,街面上都炸了。
馄饨摊的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手里的笊篱悬在半空,汤水顺着笊篱滴下来,滴到脚面上,也没觉着烫。
他张着嘴,看着那副担架,从面前过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宁国公疯了?”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担架上抬的是谁?”
“好像是宁国公世子。”
“抬着去哪啊?”
“你个走街串巷的,居然不知道那档子事?这一看就是,往成贤街去,成贤街那边,可不就只有林家吗?”
这话一传开,街两旁就热闹了,下门板的铺子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挑着菜担子进城的贩子,把担子往墙根一靠。
早起遛弯的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眯着眼瞧。人越聚越多,却没有人敢靠前。
只在路两旁站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低的嗡嗡声连成一片,比吆喝还响。
“宁国公府的世子,叫人抬着走,这是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求娶林家那位状元郎,被太子殿下削了食邑。”
“求娶?一个男人求娶另一个男人?”
“可不是,荒唐透了。”
“那怎么抬着去林家?”
“赔罪呗,你看看后面那几担礼盒,扎着红绸呢。”
有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叫善恶有报。”
被他爹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什么笑,不要命了。”
沈庭之骑在马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往耳朵里钻,也没有侧目,攥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马背上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他就是要他们看,太子要他丢这个人,他就把这个人丢得满城皆知。
丢得越狠,太子那边才越过得去。
他年过半百,骑在马上,晨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棋盘街走到头,拐入成贤街,成贤街比棋盘街清静些,两旁多是书肆、笔墨铺子、裱画店,国子监的牌坊,在不远处高高地立着。
清早的成贤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监生走动,有的夹着书,有的拎着早饭,有的凑在一起说话。
他们看见这队人过来,纷纷住了脚。
一个监生认出了沈庭之,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那不是沈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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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监生看了一眼担架,又看了一眼方向,脸色变了:“往林府去的。”
“林府?哪个林府?”
“还有哪个林府,光禄寺卿林大人家。”
这话一出,几个监生的脸色都变了,林清和是国子监出去的,会元,状元,御街走马,满京城的读书人谁不知道。
前几日沈煊求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监生们私底下议论了好几天,如今看见沈庭之抬着儿子,往林府去,哪里还不明白。
“沈家这是……登门赔罪?”
“抬着世子去赔罪?”
“啧啧,这比打一顿还狠。”
沈庭之在马上听着,一言不发,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身后担架吱呀吱呀地响,一声接一声,像锯子拉在木头上。
林府在成贤街东头,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林府”匾额。
门房刚起来,正打着哈欠扫地,看见街那头来了一队人,领头的骑着马,后面抬着个人,挑着礼盒。
扫帚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门槛上,咕噜噜滚下台阶,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扫帚踢到一边,才又跑进去。
林知远正在书房看折子,他昨夜也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不亮就起来了,在书房里坐着,一份折子,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翻过一页。
听见门房来报“宁国公府沈大人来了,抬着沈世子,后面跟了一长串礼盒”,他手里的折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翻页。
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沈庭之已经在林府门前,翻身下马了,他把缰绳扔给家仆,走到担架旁,低头看了一眼沈煊。
沈煊趴在担架上,脸色惨白,背上那件青布外衫洇透了,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沈庭之没有说话,转过身,对着林府大门站定。
林知远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上没有戴冠,只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让开路,看了一眼沈庭之,又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沈煊,最后是,后面那一长串礼盒和十几个家仆,没有说话。
沈庭之拱手,一揖到底,他的脊背弯下去,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这个礼行得重,重得不像是对同朝为官的林知远行的,倒像是对着宫里来的天使行的。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可成贤街上的人都听得见。
“林兄,犬子无状,冒犯贵府,特来赔罪。”
林知远站在门槛里,没有动,他看看沈庭之的脸,又看看担架上的沈煊。
沈煊趴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神色,可背上的血迹,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做戏,太子削了沈家一千户食邑,沈庭之这是怕了。
所以抬着儿子来赔罪,好让全城的人,都看见沈家低了头,他可以把沈庭之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