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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府,书房。
门窗关得严实,炭盆烧得旺,屋里却没什么暖意。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凉了。面前跪坐着三个幕僚,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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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把茶盏搁下。「这个厨神大赛,你们怎么看。」
左首的幕僚姓钱,瘦长脸,开口就切要害:「大人,明面上是选厨子,实际上是往尚食局塞人。尚食局掌内廷饮食,日伺候圣驾。谁的人进了尚食局,谁就在陛下身边多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长孙无忌没应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右首那位年纪大些,姓周,接过话头:「这主意十有八九是苏牧出的。他在御膳房待了多久?从柴房杂役到如今,太子丶魏王丶皇后丶陛下,哪个不是从他灶台上笼络的?」
「笼络?」长孙无忌斜了他一眼。
周幕僚改了口:「是……经营。」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糊得厚,透不进光。
「苏牧那个人,老夫琢磨了大半年。」他背着手,声音不高。「他不要官,不要爵,不要封地。陛下封他兴农侯,他当场推了。」
三个幕僚都不吱声。
「可他推了侯爵,转头就娶了房玄龄的女儿。」
长孙无忌的指甲扣在窗框上。
「太子住他家里,魏王住他家里,陛下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他不要权,权自己贴上去。」
钱幕僚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这回的厨神大赛,头名入尚食局,从六品。」长孙无忌转过身来。「你们想,这人选,谁定?」
三人对视了一眼。
「比赛嘛,自然是赢的人上。」周幕僚试探着说。
「赢不赢,看评判。」长孙无忌的食指点在桌面上。「评判是谁?旨意里没写。但陛下办这事,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不用答了。
苏牧。
天下厨艺谁说了算?在李世民眼里,苏牧说了算。
「那岂不是他想让谁赢,谁就赢?」钱幕僚的后背绷紧了。
长孙无忌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凉茶,这回真喝了一口。
「所以,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他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往评审里塞人,礼部那边老夫自有门路。第二,派人去江南丶巴蜀,把各地最拔尖的灶头找来。花多少钱,无所谓。第三——」
他顿了顿。
「这些厨子进京之后,吃住都安排在长孙家的别院。老夫亲自过问。」
周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这动静会不会太大?若是被陛下看出端倪……」
长孙无忌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老夫是爱吃。天下皆知长孙家好口腹之欲。家中养几个好厨子,有什么不妥?」
三人不再多言,依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他坐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两眼。那是族中在江南的人送来的,上头写了三个名字。
金陵陈家的鱼鱠刀手,扬州何家的白案宗师,成都赵家的火锅老祖。
都是各地压箱底的人物。
长孙无忌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里,站起身,往内院走。
走了几步,自言自语了一句:「苏牧啊苏牧,你不想当官,可你比当官的还难对付。」
......
同一天,城东苏府。
苏牧蹲在院子里的小炉子前头,拿铁勺搅着陶罐里的东西。罐子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里头熬的是麦芽糖浆。
这活儿费工夫。
麦芽糖加了一点水化开,小火慢熬,熬到拉丝不断的程度。火大了焦,火小了不够脆,全凭手感。
苏牧眯着眼看糖浆的颜色。从乳白到微黄,再到浅琥珀色。勺子挑起来,丝线拉得细长,在空气中凝住,不坠。
到了。
旁边的案板上,二十来颗野山楂排成两排。个头挑过的,每颗都圆溜滚实,红得发紫。核已经去了,中间填着豆沙,拿竹签串好,三颗一串。
小兕子从正房门口探出个脑袋。
「锅锅,好了没?」
「快了。」苏牧头没抬。
小兕子穿着件鹅黄的小袄,裹得圆滚的,踩着碎步跑过来。蹲在苏牧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凑到陶罐上方。
「好香。」
她吸了吸鼻子。「甜的。」
「别凑太近,烫。」苏牧拿胳膊肘把她拨开了半尺。
小兕子不恼,换了个方向凑。
苏牧左手拎起一串山楂,右手用铁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糖浆。
关键就在这一下。
勺子倾斜,糖浆顺着山楂表面流下来。苏牧的手腕转了一圈,速度极快,但匀,糖浆覆上去薄薄一层,没有多余的坠滴。
然后往旁边一架。
秋风从院墙那头灌过来,糖衣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固。从液态到固态,前后不超过五息。
一串冰糖葫芦。
糖衣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山楂的红。
小兕子的眼睛圆了。
「花!红花!」
「不是花,是糖葫芦。」苏牧把串子递到她面前。「小口咬,别磕牙。」
小兕子双手接过去,张嘴咬了第一颗。
咔嚓!
糖衣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碎片化在舌头上,甜的。里头的山楂果肉是酸的,再往里,豆沙是绵的,甜的。
三层味道叠在一起。
小兕子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酸甜甜!」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没咽完。「锅锅,兕子还要!」
「别急,多的是。」
苏牧手上没停,第二串丶第三串接连裹好。动作越来越快,糖浆的温度在往下掉,得抢时间。
十二串,一口气做完。
竹签插在案板边的木架上,排成一排。深秋的阳光斜着照过来,糖衣反着光,一整排亮晶晶的。
房青君从后厨出来,手上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看见那排糖葫芦,脚步慢了。
「这是什么?」
「冰糖葫芦。」苏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尝一个。」
房青君拿了一串,看了看,没急着咬。把那层透明的糖衣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怎么裹得这么薄?我看集市上卖的糖人,糖都糊得厚一层。」
「厚了腻,薄了才脆。」苏牧把陶罐从炉子上拎下来。「而且薄了吃得出山楂的味道,不然全是糖,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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