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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一处隐蔽的私宅茶室内。
两杯热茶冒着袅袅白气。
严正源与张炎此刻正相对而坐。
在他们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并排摆放着两本书。
一本是致知书院的《神级刑名笔记》,另一本,则是今日风头正盛的《庶子重生》。
两人都已经看完了这本秦党的新书。
茶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剥落的声音。
良久,张炎缓缓端起茶盏,苦笑了一声。
「老夫原以为,陈先生在天香阁那一场竞标,空手套白狼狂揽几万两白银,已经是商道谋略的绝巅了。」
张炎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本《庶子重生》的封面,「没曾想,老夫还是格局小了。
陈先生的眼界,何曾局限在那区区几万两的商贾利润上?
他真正的杀招竟然一直藏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字里!」
严正源喝了一口茶,笑道。
「将致知新政的核心巧妙地伪装成市井泼皮最爱看的复仇爽点。
然后……」
严正源指着那书本,「让秦党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紫阳才子,用他们庞大的相府资金去给全京城的百姓普法!」
「张兄,你看看这手段!」
「他们这是在秦斯年的眼皮子底下,用秦党的笔杆子和银子向京城百万百姓普及他们的新政大义啊!」
张炎点了点头,但同时他又十分不解。
「严兄,致知书院这毒苹果的威力,老夫自然看明白了。
但这其中最令老夫细思极恐的,却并非这书里的内容,而是这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张炎伸出乾枯的手指,点在那个署名痴墨道人的笔名上。
「你我皆知,这痴墨道人,便是紫阳书院的亚元柳承翰。
此人乃是百年世家出身,自幼熟读圣贤书,是秦斯年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他骨子里浸透了程朱理学的纲常伦理,最是清高自傲。」
「严兄!
陈先生在商道上能用利益逼迫商贾就范,老夫能理解。
可这文人的风骨和道心,最是顽固不化!
陈先生究竟是用了何等妖术,竟然能隔空操控这位紫阳亚元的笔?」
「是啊……」
严正源也愣住了,刚才只顾着看秦党吃瘪的痛快,此刻静下心来一想,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要让一个理学死忠,心甘情愿丶甚至满怀激情地写出陈文的新学这种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造反言论,这比杀了他还要难百倍!」
严正源在刑部审过无数硬汉,太清楚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有多难。
「致知书院的人,连相府的门都进不去,他们是如何把这毒苹果喂到柳承翰嘴里的?
而且,还能让柳承翰吃得这般香甜,这般引以为傲?」
两人相顾无言,茶室内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快意,变成了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极度忌惮。
「难道……」
张炎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难道致知书院,在紫阳书院的内部,甚至在秦原的身边,安插了级别极高且极具话语权的暗桩?」
「只有这样,才能在柳承翰最绝望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将这套致知新政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他!」
若真是如此,那致知书院的情报网和渗透能力,简直比他刑部和大内东厂还要恐怖!
「借敌人的钱,用敌人的笔,甚至还要借敌人内部的嘴来传道……」
严正源喃喃自语,「陈先生布下的这盘局,已经超越了阴谋和阳谋的范畴,这是在对秦党进行一场杀人不见血的思想夺舍!」
「诛心之策,莫过于此。」
张炎感叹道,「咱们这些清流老骨头,在朝堂上为了几亩田地的税赋,跟秦党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惜冒着被罢官砍头的风险上摺子弹劾。
可结果呢?
皇上留中不发,秦党依旧势大。」
「但陈先生只用了一个多月,几篇连载的小说,就做到了咱们十年都没做成的事。
他没有去弹劾秦党,他直接去动摇了秦党存在的土壤!」
严正源作为执掌刑狱的最高长官,他太清楚民心一旦觉醒会有多么恐怖的破坏力。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如今,这决堤的洪水不是咱们放的,而是秦党自己亲手扒开了堤坝!」
严正源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官服,「等老百姓的思想被这书彻底点燃,等地方上的民怨因为这新学思想的觉醒而沸腾。
秦党在地方上的那些贪腐根基,就离倾覆不远了。」
……
与此同时,柳府,观微阁。
柳若云静静地端坐在书案前。
她的手里,同样拿着一本散发着新墨香气的《庶子重生》。
这是她的亲哥哥柳承翰,在今日清晨满脸狂喜地塞到她手里的绝世神作。
作为那场爽文教学的亲历者,她太清楚哥哥这本所谓的神作,其灵魂究竟来自何处了。
「白妹妹……」
柳若云喃喃地念着苏时的化名,一丝细微的冷汗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
「你只用了一次马车上的闲谈,只用了几句看似随意的指点,就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哥哥坚守了十几年的理学道心。
不仅操控了他的笔,更是让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满心欢喜地将你们致知书院的理念,当作他自己的绝世领悟写成了这万册大卖的毒草……」
柳若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时那张温婉清丽,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容。
「他们连思想都能夺舍,连民意都能肆意操控。
那他们在书中提起的根本不存在的成衣铺……」
柳若云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想起自己昨日派小翠寻遍全城而不得的抓狂,想起自己写下那封密信时的冲动。
之前写信,她还只是出于好奇和对那件立体剪裁战袍的渴望。
现在在看清了致知书院这毒苹果的威力后,柳若云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
「这樊笼一般的深宅大院,我柳若云是待够了!」
她站起身,紧紧攥起了粉拳。
「无论那惊鸿是个怎样的惊天死局,无论白妹妹他们要下多大的一盘棋。
我柳若云绝不能做那个任人宰割的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