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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漏风的露天茶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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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满身汗臭的脚夫以及刚从码头卸完货的苦力,正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他们甚至顾不上喝一口那两文钱一碗的高末粗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茶棚中央那张破木桌。
桌子上,站着那个常年在城隍庙念书的落魄老秀才。
他手里捧着的,正是今日清晨被衙役强行塞到各大书摊上的一本。
《庶子重生:开局撕毁婚书,我靠查帐扳倒首富》,署名:痴墨道人。
老秀才正在声情并茂地念诵着书中最高潮的桥段:
「……那恶霸地主张大善人,带着几百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将主角的父亲踩在脚下,狂妄地撕毁了婚书,逼着他们交出最后的三亩薄田!」
听到这里,茶棚下的苦力们纷纷咬紧了牙关,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捏成了拳头。
这种被豪强欺压投告无门的剧情,太真实了,简直就是他们每日都在经历的血泪!
「然而!」
老秀才惊堂木「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主角奇遇归来,武功盖世!
他一脚踹碎了张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面对那些瑟瑟发抖的恶霸,主角没有拔剑杀人,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大夏律法,和一本算帐的册子!」
「主角站在高台上,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指着那恶霸地主怒吼:你这狗贼!
你这几年侵吞公款,放高利贷,你瞒报了多少田亩!
今日,我就要一条条核算你的隐瞒水帐!」
「主角逼着那地主当众签下血契!
将吞进去的田地,按照定额永佃的规矩,分毫不差地全部分给了吃不上饭的穷人!
从今往后,交足了公粮,剩下的全是百姓自己的!
白纸黑字,天地共鉴!」
老秀才的话音刚落,整个茶棚瞬间沸腾了!
「好!」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屠夫激动得一刀砍在肉案上,眼珠子都红了:「痛快!
太痛快了!
这才是真汉子!
一刀杀了那帮狗日的太便宜他们了,就得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田地吐出来!」
「定额永佃!
好一个定额永佃!」一个年长的流民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高呼,「要是俺们老家也有这个规矩,俺们何至于被宗族老爷逼得卖儿鬻女,流落京城啊!
这书写得太在理了!」
人群中,一个常跟着王德发混迹街头的青衣堂帮众,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哎?
不对啊兄弟们!
你们听听这手段,核算水帐?
逼签契约?
还什么定额永佃?
这套路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脑子活泛的脚夫也愣住了。
「对啊!」
一个脚夫一拍大腿,「这……这不是前几天,《京华阅微录》里那个耕读子先生写的《灾年开局》里的桥段吗?
我记得清楚极了,那里面就是靠着算水帐把贪官给扳倒的!」
「何止啊!」
另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激动地跳了起来,「你们忘了前阵子从江南传来的消息了?
致知书院的陈先生,在江宁府宁阳县推行的新政,用的不就是这定额永佃和公议契约吗?
这分明是致知书院那些活菩萨干出来的事儿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发现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
老百姓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对谁是真心对他们好谁在替他们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懂了!」
老秀才恍然大悟地指着手里那本印着紫阳书院名头的书,「乡亲们!
这书肯定是致知书院的先生们写的!」
「可是上面署名的是痴墨道人啊?
而且是紫阳书院发行的书啊。」
有人疑惑道。
「愚钝!」
老秀才一副看透世事的高深模样,「紫阳书院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懂个屁的定额永佃?
懂个屁的核算水帐?
他们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这定是致知书院的先生们,为了躲避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的迫害,故意换了个笔名,借着紫阳书院的壳子,来给咱们老百姓传这救命的道法啊!」
「有道理!
绝对是这样!」
那个青衣堂的帮众高高举起手中的书册狂吼:「听雨客先生!
神算子先生!
他们为了咱们老百姓连名分都不要了!
这书写得这般解气,咱们必须买!
大家伙儿凑钱去买!
就当是支持致知书院的先生们了!」
「买!
老子今天不喝羊汤了,买书!」
「算我一个!
支持陈先生!
支持定额永佃!」
……
与此同时。
大夏皇城,东宫。
檀香袅袅,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太子萧裕桓靠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本刚刚被德海呈上来的《庶子重生》。
这是秦党今日闹出极大动静的制胜法宝。
起初,萧裕桓的表情还带着一丝疑惑,他不明白紫阳书院那群腐儒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写起了这种市井白话。
但当他翻到全书最高潮,看到主角拿着大夏律法核算隐瞒水帐的那一段时。
萧裕桓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殿下……」
贴身大太监德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导:「奴才刚从外城探听回来的消息。
这本书卖疯了。
半天就出去了五万册。
可是……」
德海表情古怪:「可是外城的老百姓,看了这书之后,全都在大街上磕头,感谢致知书院的陈文先生,感谢听雨客和神算子。
他们都以为这本书是致知书院借壳写的。」
「噗」
「哈哈哈哈」
「蠢!
蠢不可及!
蠢绝人寰啊!」
萧裕桓站起身,笑得直揉肚子。
「秦斯年啊秦斯年!
你自诩权倾朝野,算无遗策。
你以为你那几个引以为傲的门生,写的是什么破敌的小说?」
「他们这是在教全天下的老百姓,怎么造你们秦党的反啊!」
萧裕桓指着书上定额永佃四个字,「陈文竟然借着秦党自己的手,把这种清查田亩的纲领,当成爽点,印了五万册亲自喂到了京城百万百姓的嘴里!」
「等这些老百姓看爽了,看习惯了。
等他们脑子里深深扎下了新学的种子。
秦党在地方上的那些土皇帝,还有几天安稳日子可过?」
然而,在震撼之余,一股浓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可是这毒苹果,秦党怎么会吃得这般心甘情愿?」
萧裕桓眉头紧锁,「孤太了解紫阳书院那帮人了。
这痴墨道人定是那书痴柳承翰。
柳承翰身为世家子弟,高傲的很。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写不出这等砸烂权贵饭碗的大逆之言。」
「更何况,这清查田亩分明是致知书院在江南推行的实务新政!
柳承翰一个只读死书的酸儒,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详实的基层手段?」
萧裕桓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除非……」
萧裕桓心中顿时一阵骇然,「除非他们暗中把柳承翰策反了?」
「可是那个怪人是三魁中最不容易被策反的啊。」
萧裕恒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通。
「罢了。
一切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在致知书院面前,都没什么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