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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市,仁心堂药业总部。
总经理姜若彤挂断电话,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电话是省政府办公厅一位李处长打来的,言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希望她能去一趟省城,就仁心堂与青云县卧龙乡的合作,向“有关部门”做一次情况说明。
电话里,李处长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苏秘书长也很关心这件事。”
姜若彤是个何等精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这通电话背后的分量。
苏秘书长,自然就是苏清影的父亲,苏长青。
很显然,周晨在青云县的根基,那个被誉为“卧龙模式”典范的黄精产业园,出事了。而且,事情大到需要苏长青亲自出面,来请她这个“外援”。
姜若彤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周晨的模样。
那个在卧龙乡的泥泞土路上,跟她侃侃而谈产业规划的年轻乡长;那个在资本围猎时,冷静算账,带领村民守住阵脚的合作社带头人;那个面对各种刁难和攻击,总能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危机的副县长。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在麻烦之中,却又总能从麻烦中开出花来。
去还是不去?
从商业利益上讲,去,有风险。
仁心堂现在和青云县深度绑定,一旦周晨倒了,黄精产业园项目必然受到冲击,仁心堂的前期投入和未来收益都会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这个时候,最理智的选择是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但从个人情感和长远合作来看,她又必须去。
她欣赏周晨,不仅仅因为他英俊、沉稳,更因为他身上那股为了理想和民生,敢于打破一切规则,又善于利用一切规则的劲头。
这种人,是天生的干事者,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帮他,就是帮仁心堂的未来。
更何况,这次的邀请,来自苏长青。
这不仅是一个求助,更是一个考验,一个投名状。
如果她这次去了,顶住了压力,澄清了事实,那她和仁心堂,就等于是正式进入了苏长青的视野,拿到了通往更高层级合作的门票。
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投资。
风险与机遇并存。
姜若彤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害怕风险的人。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果断而清脆:“备车,去省城。另外,把我们和卧龙乡合作的所有合同、账目、资金流水,以及历次产品质量检测报告,全部整理一份,我要带走。”
……
与此同时,青云县。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无声地进行。
魏国兵的指令,如同一道道军令,迅速传达到了各个角落。
整个青云县的行政机器,在一种奇特的模式下高速运转起来。
官方层面,一切静悄悄。
县政府大楼里,所有人都被告知“配合调查,无可奉告”。
而民间层面,却早已是风起云涌。
卧龙乡,赵小军带着乡干部和大学生村官,组成了一支支“民情走访小队”。
他们拿着一沓沓复印好的补贴发放表,走遍了每一个村,每一户人家。
“叔,这是您当年种黄精领补贴签的字吧?麻烦您再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再按个手印。”
“婶儿,您看看,这上面的面积和钱数,对不对?要是有人问起来,您可得实话实说啊。”
……
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当他们听说,有人在告状,说周县长带着大家伙骗国家的钱时,所有人都怒了。
“放他娘的屁!周县长带我们挣钱,那是实打实的!一分一厘都发到我们手上了!谁敢污蔑周县长,我第一个不答应!”
“按!必须按!不光按手印,我还要写我的名字!我给周县长作证!”
……
一张张签着名、按着红手印的表格,雪片般汇集到了乡政府。
凤鸣乡,宏图建筑的工地上。
秦雪亲自带着一队媒体记者和村民代表,组成的“民间质量观察团”,来到了当初修建的产业园道路上。
“各位,这就是我们当初施工用的钢筋,和设计图纸上的型号、规格完全一致。”
“这是我们的混凝土配比记录,全程都有监理签字。”
一名记者半信半疑地问道:“秦总,光看资料,谁都会做。我们怎么能相信这路底下,真的和资料上一样呢?”
秦雪笑了笑,对着身后的一台挖掘机挥了挥手。
“那就挖开看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挖掘机的铁臂轰然砸下,坚硬的路面被破开,露出了里面扎实的水泥结构和一根根排列整齐的钢筋。
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
县城里,李建国熬了两个通宵写出的文章《一斤黄精的诞生》,通过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抖音号,迅速传播开来。
文章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数字。
一斤鲜黄精,农户卖给合作社是5元。
合作社进行初加工、仓储、运输,成本增加1元,卖给仁心堂是6.5元。
合作社的利润,年底会给村民二次分红。
仁心堂经过九蒸九晒,提纯萃取,加工成药品或保健品,加上研发、包装、营销成本,最终市场价是每斤成品100元。
文章最后算了一笔账:在这个链条里,农民拿到了最基础的收益,合作社(村集体)赚到了加工和品牌的小部分利润,企业拿走了技术和市场的大部分利润,政府收获了税收和民生。
这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局面。
何来利益输送?
一时间,舆论哗然。
所有青云县的老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说呢,原来我们卖出去的黄精,到最后能卖那么贵!这里面道道多着呢!”
“这么看,周县长给咱们争取的利益,已经算很不错了!至少让咱们从土里刨出了金疙瘩!”
“那个叫何富贵的,就是个白眼狼!自己不想着怎么带大伙致富,还反过来咬带领我们的人!”
……
耿直坐在青云宾馆的房间里,看着秘书小张一份份递上来的“舆情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棋局的棋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子可落。
他封锁了官方渠道,对方却开辟了无数个民间战场。
他强调程序正义,对方却用最原始的民心向背,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纪律和规则,在周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多年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怀疑。
“耿主任,”小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还去卧龙乡实地调查吗?”
耿直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周晨的根,到底有多深。”
他就不信一个年轻干部,能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只要找到一个污点,一个瑕疵,他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当耿直的车队在第二天抵达卧龙乡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通往乡政府的路上,站满了自发前来的村民。
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路的两旁。
当耿直的车开过时,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平静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的注视。
仿佛在说:我们就在这里看着,我们等着一个公道。
车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张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耿直坐在后座,身体挺得笔直,但紧紧攥住扶手而指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办案多年,见过群众上访,见过群体性事件,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又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他终于明白了。
周晨的根不在那些文件里,不在那些账本上。
他的根,就扎在眼前这些沉默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的老百姓心里。
就在这时,耿直的手机响了,是省纪委领导打来的。
“耿直啊,卧龙乡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中央巡视组的方组长也看到了。”领导的语气异常严肃,“方组长只有一句话:民心不可违。”
耿直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地靠在座椅上。
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输了。
不,是举报周晨的人,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睁开眼,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回吧。”
车队在村民的注视下,掉头,缓缓离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江州的周晨,收到了苏长青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六个字。
“剑已出鞘,勿念。”
周晨看着这六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青云县的危机,解除了。而省城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向了走廊尽头,苏清影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