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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县，代理县长魏国兵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手里捏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举报信复印件，手心直冒汗。
“县长，这……这可怎么办？”赵德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简直是要把周县长往死里整啊！何富贵这个王八蛋，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要不是周县长，他们上河村能有今天？”
魏国兵坐在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上面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有来询问情况的，有来表达“关切”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你们青云县怎么搞的”的质问意味。
压力山大。
“慌什么！”魏国兵猛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低吼了一声。
赵德柱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魏国兵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是乱了，那整个青云县就真的乱了。
周晨不在，他就是这里的顶梁柱。
“周晨怎么说？”魏国兵问道。
“周县长……周县长就回了四个字。”赵德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魏国兵。
“哪四个字？”
“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魏国兵愣住了，他以为周晨会立刻给他一套详细的应对方案，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家都要被偷了，还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魏国兵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魏县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带着些许威严的男人声音。
“我是魏国兵，您是？”
“我是耿直。”
魏国兵的心脏猛地一抽，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省纪委督导组组长，耿直！他怎么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耿……耿主任！您好您好！”魏国兵连忙站起身，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魏国兵同志，我长话短说。”耿直的语气不容置疑，“关于卧龙乡黄精产业园的举报信，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从现在开始，由我亲自督办。我要求你们青云县委县政府，成立一个专门的配合调查工作组，由你担任组长。”
“是是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魏国兵连声应道。
“我的要求有三点。”耿直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封存所有相关项目的原始文件、账目、合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第二，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卧龙乡、县农业局、县财政局的经办人，全部就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受问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停止你县正在进行的一切所谓‘证据陈列’、‘公开听证’等活动，避免干扰调查。”
魏国兵的脑子“嗡”的一声。
停止一切活动？
这不就是要缴了我们的械吗？
我们这边好不容易才用“阳谋”把局面稳住，他一句话就要全盘推翻？
“耿主任，这……这个‘证据陈列’，是为了让职工了解真相，稳定情绪，这……”魏国兵试图解释。
“稳定情绪，是你们政府的责任。查清真相，是纪委的职责。”耿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们只需要做好前者。如果你认为，不公开搞这些活动，你们就稳不住局面，那是你这个代理县长的能力问题。”
一句话，把魏国兵怼得哑口无言。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魏国兵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挂了电话，魏国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耿直这一招，看似公事公办，实则釜底抽薪。
他把调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把青云县这边能做的所有反击动作，全部用“程序”给封死了。
现在，他们只能被动地等着，等着耿直的调查结果。
而调查的主动权，却掌握在举报人何富贵和他们背后的人手里。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提供所谓的“证据”，引导调查方向，而周晨和青云县这边，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县长，怎么办？”赵德柱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魏国兵没有回答，他想到了周晨回复的四个字：静观其变。
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也许周晨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周晨的电话。
“魏县长，耿主任找过你了？”周晨的声音依旧平静。
“找过了。”魏国兵苦笑一声，“他把我们的手脚都捆起来了。现在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死。”
“谁说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周晨反问。
“他让我们停止一切活动，封存所有资料……”
“他是让我们停止‘官方’活动。”周晨一针见血地指出，“但他管得了官方，管得了民间吗？他能封存政府的文件，他能封住老百姓的嘴吗？”
魏国兵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何富贵不是举报我们骗取国家补贴吗？”周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那好。你现在就让赵小军，还有卧龙乡的干部，把当初申请补贴时，每一户参与的村民名单、种植面积的丈量记录、补贴款的发放签字表，全部找出来，复印。然后，挨家挨户地去走访，让每一个拿到过补贴的村民，在复印件上重新按一次手印，证明自己当年确实种了那么多，拿了那么多钱。”
“他不是说我们搞豆腐渣工程吗？你让秦雪的宏图建筑，把当初所有的施工记录、材料采购单、质量监理报告，全都整理出来。然后，你以县政府的名义，邀请省市的媒体，邀请当初参与项目建设的村民代表，组成一个‘民间质量观察团’，让他们自己去项目上，一寸一寸地看，一米一米地量！我们甚至可以随机选择一段路，当场破开，让他们看看里面的钢筋和混凝土！”
“他不是说我们签了‘阴阳合同’，输送利益吗？这个最简单。让李建国写一篇稿子，就叫《一斤黄精的诞生：从田间到药厂的价值之旅》，把我们的收购价、仁心堂的加工成本、最终的市场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算给所有人看！让老百姓自己评判评判，到底是谁拿了大头，到底是谁在输送利益！”
魏国兵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玩？
耿直不让我们官方搞，我们就发动群众自己搞！
耿直不让我们辩解，我们就用事实让群众替我们辩解！
“可是……周晨，这样做，会不会激怒耿直？这不等于是在公然对抗他的调查吗？”魏国兵还是有些担心。
“对抗？”周晨笑了，“魏县长，你错了。我们这不是对抗，我们这是在‘积极配合’调查。耿主任要查真相，我们发动群众，把最真实的真相呈现在他面前，这怎么叫对抗呢？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他更快、更准确地查明事实啊。”
“至于他会不会生气……”周晨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当然会生气。但他生气的，不是我们不配合，而是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程序和纪律，在我们面前，根本捆不住我们的手脚。他会发现，他想主导的棋局，从一开始，棋盘就在我们手里。”
“他想让何富贵当主角，我们就让几万个老百姓当主角。你觉得他一个督导组长，是信一个何富贵，还是信几万个用手印、用眼睛、用良心作证的老百姓？”
“到那个时候，真正该头疼的，就不是我们了。”
“而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举报人，何富贵。”
“还有他背后，那个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人。”
“他们会发现，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到头来，只是证明了他们自己，才是在场唯一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