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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大郎的回忆(第1/2页)
汉城以北四十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坳里。
大木的大哥大郎靠在一棵半焦的松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卷烟。
烟卷是用报纸卷的,纸边泛黄发脆,里面的烟丝粗细不匀,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瘪下去,燃起来的时候烟气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他把烟叼在嘴角左侧,用右边的牙齿咬着烟纸的末端,免得被唾沫浸湿。
脸上包着的纱布已经三天没换了。
纱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从里到外渗出来的东西把它染成了暗黄褐色,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硬痂透过纱布显露出来,边缘处有淡黄色的组织液在缓慢地洇开。
纱布最外面那一层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应该是昨晚靠在地上睡觉的时候蹭上去的。
大郎伸出左手摸了一下右脸。
指尖触到纱布的时候,他感觉到纱布下面的皮肤在发烫,温度比周围的正常皮肤高了不少。
那一道口子是从右边颧骨斜着往下划到下颌角的,渡河的时候一颗炮弹在附近炸了,破片擦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全是血。
后来到了岸上找了个随军医官看了,医官用半瓶酒精冲了一下伤口,从急救包里抽出一卷纱布给他缠上,丢下一句“别发炎就行“就忙着去处理断腿的了。
结果还是发炎了。
缺药。
什么都缺。
从满洲撤下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带的急救包都不全,都以为到了朝鲜境内以为能补充,可这边的补给站比撤退的队伍还空,仓库里的箱子打开来一半是空的,剩的一半里面装的多半是过期的罐头和不合码的军靴。
大郎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用脸颊的肌肉夹住,然后双手撑着地面想直起身来。
动作太猛牵扯到了腰背上的一块旧伤,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动作顿住了,维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停了几息,等那股痛劲儿过去了才慢慢把身体撑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山坳口的方向。
那里能看到一小截被炸毁的公路,路面上的柏油被掀起来翻卷成不规则的碎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碎石路基。
昨天上午还有大约一个中队的溃兵沿着那条路从北面撤下来,一个个脸上都是灰黑色,军装上的扣子掉了大半,有的人连枪都丢了,手里只剩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
有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士兵蹲在路边哭了整整一个钟头,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别人去拉他,他也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北面的方向。
北面。
大郎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目光朝着北面的天际线看去。
从这里能望见远处山坡上的树冠轮廓,有些树被炸过,枝条折断歪斜着垂下来,露出浅色的木茬。
再往北就是汉江的方向了,他听说东大的军队已经到了汉江北岸,尖兵过了江,正在南岸建立桥头堡。
汉城什么时候丢他不太确定,但按照推进的速度,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想起渡河撤退的那段时间。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大概是十月初。
鸭绿江的水那个时候已经有些凉了,渡口上挤满了退下来的各色部队,番号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6章大郎的回忆(第2/2页)
大郎带着二郎挤在人群中间,身后是能听见炮声的北岸,越来越近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大锤砸地面。
渡口上有几艘木船在来回摆渡,但船不够,远远不够。
人挤人地往船上涌,有的船超载到船舷几乎贴了水面,划出去没多远就翻了,穿黄军装的人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后来桥也炸了。
有人在混乱中喊着“工兵炸桥了、工兵炸桥了“,可谁下的命令没人知道。
那座浮桥是几天前紧急搭的,木头和铁链拼凑在一起,下面垫着空油桶,人在上面走的时候整个桥面都在晃动。
大郎拉着二郎的胳膊跑上桥的时候,桥面上全是人,前后左右都是后背和肩膀,有人挤掉了帽子低头去捡,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就过去了。跑到桥中间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种大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就是敌人的炮击。
水柱在桥两侧同时升起来,白花花的水幕冲天而起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大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脸过去了,温热的,他以为是水溅到脸上了,直到他看见二郎看他的眼神变了——二郎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手指着他右侧的脸。
“哥,你脸——“二郎说了一半,后面的话被下一轮爆炸的巨响吞没了。
大郎伸手一摸,满手的红。
他带着二郎从桥上挤到了对岸,记不清是怎么挤过去的。
人群中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在原地不动但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到了对岸之后他们跟着大股溃兵的方向往南跑,跑了大约十几里才找到一个能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那时候大郎才坐下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脸——纱布已经是后来才缠上的,当时他只是用一块从军装下摆撕下来的布按着伤口,布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可那只是开始。
渡河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们一直在往南跑。
说是“撤“其实不太准确,撤是有组织的,有后卫部队掩护,有补给路线,有目的地。
他们那根本算不上撤,就是跑,不停地跑,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们所以只能往前跑。
飞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
那些飞机飞得很低,低到大郎能看清机翼下面的红五星标志。
飞机来了之后先扔炸弹,炸完了再俯冲扫射,机枪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来的土柱一排排地往前推进。
有一次大郎趴在一道田埂后面,亲眼看见离他不到一百米的一个小队被扫射。
那些人正在横穿一片开阔地,飞机从东面俯冲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散开。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沉闷的,像有人拿木棍敲湿透了的沙袋。
一排人倒下去,又一排人倒下去,等飞机拉起来飞走了,那片开阔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十几具黄军装的尸体。
大郎当时趴着没动。
二郎就在他旁边,也趴着没动。
两个人趴到天快黑了才敢从田埂后面爬起来,从那些尸体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