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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迷茫的大木(第1/2页)
大木推开院门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屋檐下,脱了鞋踩上木台阶,拉开那扇咯吱作响的纸门。
屋里漆黑一片,灶台方向的余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焦木炭的余热气味漂浮在空气里。
母亲睡在里间,呼吸声平稳但很浅,偶尔微微翻一个身,草席发出细碎的摩擦响动。
大木摸黑走到自己那床薄被褥旁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草席底下垫着一层旧棉絮,压得有些硬了,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从下面透上来。
他仰面躺着,目光朝着漆黑的天花板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稠,把所有东西都糊成了一团——但大木还是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兵说的那些话。
帝国的局势怎么坏到了这个地步了?
大木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离他的脸不到两拃远,木质墙面上有一道裂缝,手指刚好能伸进去。
大木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的边缘,触感是干燥粗糙的,像他此刻心里的某个东西一样开裂了。
他想起前段时间被宪兵从村公所带走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从城里回来的工人,在村里住了一阵子,偶尔在路口跟人聊天的时候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大木当时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听了一耳朵,那两个人说“战线根本就没稳住“、“大本营的通报表上写的那些战果都是编的“、“满洲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然后第二天宪兵就来了,把那两个人从住处拖出来,用绳子捆了手腕推上卡车,在村里人的注视下拉走了。
当时大木站在人群中,心里想的是“胡说八道“。
帝国陆军是什么?
是甲午战争里把清国北洋水师打得全军覆没的那支军队。
是日俄战争里在旅顺顶着俄国人的机枪爬了三天三夜最终攻下二零三高地的那支军队。
是从明治维新以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的、整个亚洲最精锐的军队。
帝国陆军怎么可能在满洲输给一个几年前还内战不休的东大?
大木从小在学校里学到的就是这个。
历史课上的老师每讲到甲午战争的时候,声音都会拔高半个调子,眼睛里泛着光。
“我帝国陆军以一当十“,“清国百万大军不堪一击“,“日俄战争中皇军将士的英勇震动了全世界“。
那些课文大木背得滚瓜烂熟,考试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可田中老兵说的话是切切实实的。
“满洲的一个师团不到三天被切断了联系“、“飞机在天上飞坦克在地上碾“、“东大的军队手里拿的是德国造的冲锋枪“。
大木又翻了一个身,仰面躺着。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内袋里那张征召令的边角,隔着外套的布料摸到了纸张的轮廓。
那些宪兵抓走的人说的是真的。
他们在村口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大木当时站在人群外面觉得他们是胡说八道,可现在看来胡说八道的人是大木自己。
他想起那两个工人被推上卡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人群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了,那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服气,那是一种“我已经说了你们爱信不信“的疲倦,和老兵最开始看大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高层的老爷们嘴里面怎么就没有一句实话呢?
他想不通这件事。
如果仗真的打输了,那大本营发出来的那些通报是怎么回事?
报上的那些“皇军英勇击退敌军“、“战线稳固、士气高昂“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征召令上写的“派往满洲增援“是假的——满洲已经被东大拿下来了——那他这些被征召的人到底是要送到哪里去?
朝鲜。
老兵说了。
朝鲜。
鸭绿江以南,汉城以北,东大军和苏联军已经在往南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5章迷茫的大木(第2/2页)
大木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构画出朝鲜前线的模样。
可他构画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个村子,最远只去过十几里外的镇子上。
他对“朝鲜“这两个字的所有认知都来自地理课本上的那张地图,几根弯弯曲曲的线条和一些圆点标注的城市名字。
至于那些线条和圆点之间的真实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地上有没有泥浆、天上有没有飞机在扔炸弹、士兵们是站着打仗还是趴着打仗、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人能不能听见——他完全不知道。
他越想越乱。
大哥和二哥还活着吗?
大木的心里被这个念头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在薄薄的棉被下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被子底下变得很响,一下一下敲着耳膜。
大哥走的那天站在院子里整理背包,母亲给他塞了三双布袜子和一包盐。
二哥走的那天摸了摸他的头说“给你带一块怀表“。
大哥的背包带有一根是断过的,母亲用粗线缝了一圈加固,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密。
二哥说话的时候嗓门其实不大,他说“带怀表“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略微往下压了一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承诺有点大,说轻了显得没诚意说重了又怕兑现不了。
那些画面还在。
人却不知道在哪里。
大木睁开眼睛盯着被子内侧的布料纹路,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棉线在黑暗里凸起的影子。
他想去想像大哥和二哥的样子——想象他们还活着,坐在某条战壕里面,等着什么时候能回家——但那个画面一直聚拢不起来。
每次快要成形的时候就会有东西把它打散:
老兵说的“全师团剩了不到一千人“,“渡江的时候被炸了一轮“,“尸体把下游的渡口堵住了“。
大木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摸到那个征召令的边角。
他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纸张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折痕处有些发软。
“你这样的,去了就是填坑的。“
田中老兵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大木攥着那张纸,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喘了口气。被窝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带着一股自己身上的汗味。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被子被拧成了一团,两个角绞在一起裹住了他的脚踝。
他用力蹬了两下把被子挣开,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灌满了他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大木干脆坐了起来。
夜色里他看见自己两条光着的腿在黑暗的轮廓中泛着一点微光,脚趾头蜷在凉席上。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去。
躺下去之后又开始想。
想甲午战争时帝国的海军怎么厉害,想日俄战争时帝国的陆军怎么不怕死,想课本上那些黑白色的照片里穿军装的士兵们胸膛挺着下巴扬着的样子。
然后他又想田中老兵说的那些话,想那两个被宪兵抓走的工人回头看的眼神,想山本对着墙壁一动不动坐着的背影,想母亲今天傍晚在灶台边一只手发着颤的模样。
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碰在一起,像是两块,边缘对不上,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的拼图。
大木又翻了一个身。
不知道翻了多久,大木终于在某一时刻感觉到一种沉沉的倦意从身体的最深处升起来,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灌满了四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天花板上的暗影开始模糊和晃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最后想到的是田中老兵说的那句话:
“记住了,到了那边别想着立功,别想着当英雄。“
然后是大哥和二哥的脸。
两张脸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了
大木攥紧了手里的征召令,终于在愤怒和恐惧交织成的混沌中,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