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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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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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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倒计时(第1/2页)
    凌晨三点,发电机早已停止运转,整座基地沉入死寂。窗外没有月光,丧尸的嘶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杂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大刘和孙宇在仓库门口的对话。
    昏迷状态下取出物资的方法。唐婉晴研究出来了。快了。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在他颅骨内侧,拔不出来。他可以不信孙宇——孙宇恨他,巴不得他死。但大刘不会编故事。大刘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人,铜皮铁骨,脑子里没有弯弯绕。他说唐婉晴有了眉目,那就是真的有了眉目。唐婉晴是临床医学大四学生,末日前已经在附属医院实习,专业知识足够支撑她研究异能者的生理机制。她有动机——王浩宇截肢时没有麻药,而她作为医生,最痛恨的就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切开活人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何成局知道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就藏着吗啡。如果唐婉晴发现了这件事,她对何成局的所有忍耐都会在瞬间转化为仇恨。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索到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抽屉把手,拉开,取出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磁带还在里面,标签上印着褪色的字迹:大学英语四级听力真题。他按下了录音键。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不省人事。杀我的人,大概率是方晴和她的管委会。以下是真相。方晴在基地内部组织秘密实验,试图通过强制手段取出异能者储物空间内的物资。实验方式不排除对异能者进行麻醉、昏迷甚至更极端的手段。她打着规范管理的旗号,目的就是彻底掌控物资分配权。大刘是她的打手,唐婉晴提供技术支持。如果你是被胁迫参与此事的普通幸存者,请记住——今天他们用这种方式对付我,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任何人。异能不是罪,掌控物资不是罪。真正的罪,是未经审判就剥夺一个人的意志。”
    他把磁带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自己的录音,然后取出来,放进铁皮柜子最里面一层,锁好。他不是在写遗书。他是在制造武器。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对自己意志的控制,这段录音就会成为对管委会的公开指控。无论真假,只要被播放出来,基地里所有异能者都会脊背发凉。方晴可以说录音是伪造的,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四个小时后,他还要继续扮演那个掌控一切的何成局。但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只是一个害怕的人。
    天亮后,一切照常。何成局在仓库门口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孙宇昨天提交的巡查日志。日志写得中规中矩,记录了三次巡逻路线和两次出库物资核对,没有异常。他把日志还给孙宇,目光在孙宇脸上停留了几秒。孙宇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平时的孙宇看到何成局总是绷着脸,今天却出奇地松弛,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何成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仓库,反手关上铁门。苏小曼已经到了,正蹲在日用物资区整理卫生巾和肥皂。林晓晓在旁边核对出库清单,两个女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何成局进来便停止了对话。
    “何学长,今天的出库清单请签一下。”林晓晓把清单递过来。
    何成局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签了字。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林晓晓注意到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次。很短暂,不到半秒,但确实停顿了。她没有说什么,拿着清单出去了。
    何成局把苏小曼叫到储物室,关上门。
    “你昨天去接触陈雨桐了吗?”苏小曼点了点头。陈雨桐昨天在医疗队帮忙整理绷带,她以借消毒用品为名去了一趟,两人聊了十几分钟。她没有“消除误会”,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消除。她没有说何成局的好话,也没有说坏话。她只是陪陈雨桐聊了一会儿天,问她最近伙食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陈雨桐回答得很谨慎,但还是透露出一个信息:孙宇让她最近不要靠近仓库。
    何成局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孙宇。又是孙宇。”他靠在铁皮柜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个孙宇,天天在我门口站岗,天天在他女朋友面前泼我脏水。方晴把他安排在我这里,真是一步好棋。苏老师,你觉得,孙宇最怕什么?”
    苏小曼认真想了想。“他最怕陈雨桐出事。上次他跟你正面冲突,就是因为陈雨桐。”何成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苏小曼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他在考虑动孙宇,而撬动孙宇的杠杆,就是陈雨桐。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疑。
    当天下午,基地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字迹是方晴的,内容很简短:经管委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所有异能者须配合唐婉晴医生进行异能生理机制的基础研究。研究内容包括异能触发条件、异能对身体机能的影响、异能在特殊状态下的稳定性等。研究旨在为异能者的健康管理提供科学依据,不做其他用途。异能者须在三天内到医疗队完成基础数据采集。落款是管委会全体成员的签名。
    通知一出,食堂里立刻炸开了锅。
    “配合研究?什么意思?要抽血还是要干嘛?”第一个提出质疑的是老秦,一个中年男人,异能是力量增强,在防御组里算是有资历的老队员。
    “布告上说是健康管理。做基础数据采集。”周济端着缸子站在人群里,“可能就是量个血压测个心率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量血压测心率需要用三天内必须完成这种措辞吗?”老秦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我活了四十多年,最怕的就是‘配合研究’这四个字。研究之前什么都不跟你说清楚,等研究完了,你就成实验品了。”
    刘姐也在人群中,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没有异能,但因为是早期幸存者被选进了管委会。“老秦你别瞎想。唐医生是给咱们治过伤的人,她能害你吗?王浩宇的腿就是她截的,你没见她当时累成什么样。她做这个研究肯定是为了大家好。异能者身体状况不稳定,早发现早预防嘛。”
    “防什么?防变成丧尸?”老秦冷笑。
    “够了。”大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他大步走进来,铜皮般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布告是我和方队长、唐医生一起签的。研究内容就三条:抽一管血做生化指标分析,做一个异能触发时的实时监测,填一份健康问卷。全程在医疗队进行,公开透明。谁觉得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来问我。”
    没有人站出来。老秦低下头继续喝糊糊,不再说话。大刘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提出异议,转身走了出去。
    苏小曼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方晴这次的动作是什么。何成局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晚上七点,苏小曼照例来汇报工作时,他已经拆了一包烟,桌上摊着从布告栏上撕下来的通知。纸张被揉皱了又展平,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方晴的花样越来越多了。异能生理机制研究。她连编个像样的名字都懒得编。抽血、监测、问卷——这只是第一步。等她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下一步就是做干预实验。异能者在什么状态下会失去对异能空间的掌控?被注射了什么药物后会短暂昏迷?昏迷多久才能让储物空间出现不稳定?这些数据她都需要。而收集数据的方法,就是让异能者一个一个地去当实验品。”
    他把烟头摁进一个空罐头盒里,抬起头看着苏小曼。“大刘是异能者,为什么他在通知上签名?因为方晴告诉他,研究是为了他好。他是防御系异能,身体机能和普通人不一样,长期使用异能会不会有副作用?唐婉晴可以帮他监测。用一个大刘,换来所有异能者的信任。她这个套路我太熟悉了。”
    苏小曼注意到,何成局在分析方晴的策略时,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拆解。他把方晴的每一步棋都掰开了看,像是在研究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但他拆解得越仔细,就越暴露一个事实:他在害怕。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把对手的每一步都分析得那么透彻。他只需要行动。何成局之所以要分析,是因为他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
    “你打算怎么办?”苏小曼问。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济。“周济。医学院学生,在医疗队做搬运工,上次跟方晴出了救援任务之后被正式编入医疗队。他是赵默之外,基地里唯一一个懂一些生理学基础的人。方晴的研究,如果需要助手,大概率会用他。你帮我去接触他。”
    苏小曼拿起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接触他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先认识。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他最近在医疗队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参与唐婉晴的研究。不要深入问太多问题,只需要建立联系。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知道研究的具体进展,你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苏小曼点了点头。她正准备起身离开,何成局忽然抬起手示意她等一下。他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匕首。刀刃约莫四寸长,刀柄是黑色塑胶的,末日前大概是某个户外用品店里的商品。何成局把匕首推到苏小曼面前。
    “给你的。”
    苏小曼看着那把匕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什么意思?”
    “防身。丧尸潮来的时候,你手里没有武器。如果围墙再被攻破,仓库的门不一定每次都能锁得住。拿着。”
    苏小曼握住了匕首。刀柄的塑胶冰凉坚硬,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她把匕首翻过来,看到刀刃根部刻着一行英文字母:STAINLESS。不锈钢。末日前这把刀大概只值几十块钱。末日后,它是一条命。
    “谢谢。”她说。
    “不用谢。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两个字从何成局嘴里说出来,让苏小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困惑。何成局从不免费给予。他给刘惠珍泡面,给赵雯饼干,给苏小曼巧克力。每一份馈赠都有价码,每一个笑脸都附带条件。但这把匕首——他没有提任何交换条件。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还是在收买她,让她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边?
    她没有答案。她把匕首收进口袋,推门离开。
    走廊里没有灯,她摸黑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握着匕首的刀柄,指腹摩挲着塑胶的纹理。走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把匕首上刻的是英文。何成局末日前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过,他不认识那个单词。如果他不认识,那这把刀就不是他留给自己的。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给她。
    回到四楼宿舍时,已经快九点了。宿舍里只有周济和一个叫刘阳的高中生在。刘阳已经睡着了,周济坐在铺位上,就着一根蜡烛头在翻一本破旧的人体解剖学教材。苏小曼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掏出口袋里的匕首,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刀刃很薄,开过刃,能刮下指甲屑。刀柄底部有一个小缺口,像是被砸过。周济从教材上抬起头,看到了她手里的匕首。
    “哪来的?”
    “何学长给的。防身。”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晃动。“他对你倒是挺好的。”
    “怎么,你也想要?”苏小曼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还有没有多余的。”
    “不用。”周济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何成局这个人,他对谁好都是有目的的。你拿了他的东西,早晚要还。还的方式,可能不是你能接受的。”他合上教材,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保重。就当我多嘴。”
    周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再说话。苏小曼看着他的后背,想起何成局让她去接触这个医学生。一个刚被编入医疗队不到两周的搬运工,已经敢在私下里对何成局指指点点了。他对何成局的敌意是从哪来的?也许是因为他参与过尸潮救援,亲眼见过方晴带队拼命的场面,对方晴那一派的人产生了认同。也许只是年轻人的正义感还没有在饥寒交迫中被磨光。但他说的那句话——“还的方式,可能不是你能接受的”——在苏小曼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她看着手里的匕首,忽然想到另一层含义:何成局给她武器,也许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让她在面对管委会追责时,无法说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一个受害者不会拿着加害者送的匕首。拿着匕首的人,是共犯。
    她把匕首塞进枕头下面,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布告栏的通知开始生效。第一个去医疗队接受检查的异能者是大刘。消息很快传遍了基地——大刘是异能者,也是管委会成员。他第一个去,是要做出示范,让其他人放心。大刘之后是老秦,然后是另外两个有轻微异能的幸存者。
    何成局的名字排在第四天。通知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何成局,储物空间异能,请于第四日上午九点到医疗队完成基础数据采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去,就是对抗管委会决议。去,就是把自己送到唐婉晴手里。
    第四天早上八点五十分,何成局准时出现在医疗队门口。唐婉晴已经在诊疗室里等候,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和一套抽血器材。周济在旁边帮忙,手里拿着记录册。
    “何学长,请坐。”唐婉晴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问诊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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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成局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诊疗室里没有异样,没有他想象中的复杂仪器,没有隐蔽的摄像头,也没有方晴带着人在旁边守着。只有唐婉晴、周济和几样再普通不过的医疗器械。但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铁托盘,托盘里放着几个玻璃小瓶,标签朝下,看不到内容。还有一个没有拆封的注射器,包装完整,针头被塑料帽盖着。
    “先量血压。”唐婉晴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他胳膊上,开始充气。何成局感觉到袖带收紧,压迫着肱动脉,然后缓慢释放。唐婉晴盯着血压计的汞柱,没有说话。诊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汞柱下降的细微声响和何成局自己的心跳声。
    “血压正常。心率偏快。”唐婉晴记下数字,然后拿出抽血器材,“抽一管血,做生化分析。袖子撸上去。”
    何成局撸起袖子,看着她把针头扎进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进真空管,他看着那管血,忽然问了一句:“唐学姐,大刘的血检结果怎么样?”
    “还在分析。”
    “听说你是研究异能者在昏迷状态下储物空间的稳定性。有进展吗?”
    周济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何成局,又看向唐婉晴。唐婉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抽满血的真空管取下来,用棉球按在何成局的针眼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研究课题是异能触发对身体机能的影响,你的健康问卷还没填。周济,把问卷给他。”
    何成局接过问卷,扫了一眼。上面是二十多道问题,包括异能觉醒时间、触发条件、使用频率、使用后的身体反应等。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他注意到其中一道问题:异能空间在异能者睡眠状态下是否依然可控?他看了唐婉晴一眼。她在套信息,用一张看似人畜无害的问卷。他对问卷上的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模糊的答案——不确定、没注意过、不知道。填完之后把问卷还给周济。
    “可以走了。”唐婉晴说,“抽血结果出来后会通知你。”
    何成局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唐学姐,王浩宇的腿还好吗?”
    唐婉晴收拾器械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何成局等了三秒,推门走了出去。诊疗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唐婉晴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包装,手指微微发抖。
    何成局走出医疗队,迎面撞上了苏小曼。苏小曼是来找周济的——何成局交代的任务,让她和这个医学生建立联系。两人在医疗队门口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擦肩而过。
    医疗队里,苏小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从医疗队借来的一瓶消毒酒精,假装在核对医疗队物资单。她看到周济从诊疗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手里的记录册被攥得皱巴巴的。
    “周济,你怎么了?”苏小曼站起来,关切地问。周济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刚才何成局在里面问唐医生——王浩宇的腿还好吗。他是在威胁唐医生,他在提醒唐医生,王浩宇截肢的时候没有麻药。他什么都知道,但不给。”
    苏小曼沉默了几秒。“唐医生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周济攥紧了拳头,“何成局这种人,就该——”
    他及时停住了嘴,看了一眼苏小曼,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苏小曼是何成局的人。他刚才太激动,说漏了嘴。
    “就该什么?”苏小曼问。周济摇了摇头,抱着记录册走进了诊疗室。
    苏小曼看着他关上门,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整理自己的思绪。何成局给她的任务是从周济嘴里套信息。但今天她发现另一件事:周济对何成局的恨意,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这个医学生亲眼见过王浩宇在截肢手术中咬着纱布不出声的样子,见过唐婉晴因为没有麻药而不得不狠心切开一个活人身体的痛苦。他对何成局的仇恨不是基于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
    这样的人,可以被利用。不是被何成局利用,而是被她利用。
    回到仓库后,苏小曼向何成局汇报了这次接触。她说周济对管委会的研究很配合,对何成局的态度有所保留。她没有说周济在走廊里攥着拳头骂何成局的事。她删掉了那个片段,就像她删掉了关于窃听器、吗啡和匕首的所有信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周济隐瞒。也许是因为周济让她想起了末日前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年轻、冲动、相信正义,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何成局的触角再往医疗队延伸一根。
    当天下午三点,苏小曼在仓库门口遇到了孙宇。孙宇正在填写巡查报告,看到她过来,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苏小曼,方队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苏小曼停下来,等着他继续。孙宇压低声音:“方队长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去瞭望台找她。不需要通过任何人转达,也不会有别人知道。方队长还说,她知道你在仓库的工作不容易。”
    苏小曼心里微微一动。方晴知道了什么?是赵雯跟她说了什么?还是陈雨桐把那天在食堂的对话转达给了孙宇?还是方晴从别的地方看出来了——苏小曼并不完全站在何成局这边?
    “帮我谢谢方队长。”苏小曼不动声色,“我这里挺好的,不需要什么帮助。不过既然方队长这么客气,我多问一句——方队长手里现在有多少异能者愿意配合她的研究?”
    “具体人数我不清楚。”孙宇说,但他犹豫了一秒。这一秒的犹豫告诉苏小曼,他知道答案,但不方便说。苏小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仓库。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何成局,而是把它存进了脑子里的那个信息库,和其他秘密一起封存。
    同一时间,林晓晓正在仓库内核对当天的出库记录。她已经做了两周的监督员,每天经手几十笔物资的进出,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记录册已经用掉了大半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物资名称、数量、签单人。但在她自己的一个私人小本子上,还记录着另一组数据。
    那是她每天进出仓库时悄悄记下的库存总数。她通过比对每日出库量和库存变化,反推何成局的储物空间里大概藏了多少东西。这种算法不精确,误差很大,但经过两周的持续观察,她已经能够确定一件事:何成局的储物空间里大约有价值超过一个月量的核心物资。包括但不限于武器、药品、高热量食品。这些物资不在任何账面上,也不在任何人的监督范围内。
    她没有把这个数据写入正式报告,因为这些数字来自她的私人推算,无法作为正式证据。但她把数据单独交给了唐婉晴。唐婉晴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先不要公开。”唐婉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发电机的嗡鸣声盖过,“这些数字说服不了管委会的人,反倒会打草惊蛇。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用。”
    林晓晓点头。她信任唐婉晴,就像信任一个姐姐。
    又是新的一天。清晨,食堂外照例排起了长队。苏小曼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队伍中间。今天的糊糊格外稀薄,几乎是水面上漂着几粒碎米。后勤组的人说面粉库存不够了,要等下一次外出搜寻才能补充。但苏小曼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何成局昨天拒绝了一批面粉的出库申请,理由是“账面库存需要重新核实”。他在收缩物资。方晴的异能研究让他感到了威胁,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让所有人感觉到饥饿。饿肚子的人不会有力气去思考物资管理的公正性,他们只会抱怨管委会为什么不解决问题。
    陈雨桐排在苏小曼前面三个人的位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苏小曼。苏小曼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交谈。两个女人在人群中默默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排队。
    陈雨桐打好糊糊,端着缸子往回走。经过仓库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何成局,他正在和赵雯说话,语气比平时温和得多。“赵雯,你最近辛苦了。我给你留了一罐午餐肉,晚上来我寝室拿。别跟别人说。”
    陈雨桐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快步走开。她一口气走回医疗队,找到了正在整理绷带的唐婉晴,把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唐婉晴放下手里的绷带,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不要声张。这件事我会处理。”唐婉晴把绷带卷好放回筐里,看着陈雨桐,“你做得对,不该瞒着。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要跟任何人再说这件事,包括孙宇。如果让何成局知道消息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配合。”
    陈雨桐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婉晴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方晴,脑子里反复回想陈雨桐刚才的话。何成局在单独约赵雯——用一罐午餐肉。赵雯已经在仓库待了快三个星期,吃何成局的饭,睡何成局的值班室,被何成局用一顿一顿的饱饭和一句一句的“特殊照顾”养成了仓库里最温顺的存在。现在他要把这种“特殊照顾”进一步升级。唐婉晴没有犹豫太久。她推开门,穿过操场,走到方晴身边。
    “方队长,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方晴停下训练,把铁棍靠在肩上,听唐婉晴说完了陈雨桐听到的话。她的脸色在听到“午餐肉”三个字时骤然冷了下来。一罐午餐肉,一顿晚餐,一次“特殊照顾”。她太熟悉何成局的套路了。
    “我去找赵雯。”方晴说。
    “你不能直接找她。”唐婉晴拦住她,“赵雯现在对何成局有依赖心理。你直接找她,她会认为你是去挑拨离间。搞不好她还会把你找她的事告诉何成局,到时何成局就有理由说你私下接触仓库人员。”
    “那怎么办?”
    唐婉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张林晓晓写给她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对何成局储物空间物资的估算数据。“还有你放在我这里的那三封匿名举报信。这些东西虽然不能直接给何成局定罪,但加起来足够让林晓晓在监督报告中提出‘库存异常’的正式质疑了。质疑一旦被写入正式报告,管委会就有权要求何成局配合解释。解释不了,就是挪用公共物资。”
    方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抬头看着唐婉晴。“你确定要现在用?这些东西是你的底牌,用了就没了。”
    “时机到了。何成局以为他的墙壁夹层没人知道,以为他的储物空间无法被核查。”唐婉晴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他错了。再让他猖狂下去,只会有更多女生受害。”
    第二天上午,林晓晓的监督周报被提交到了管委会。报告内容涵盖了上周所有出库物资的核对记录,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工整详细。但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段简短文字:“经持续观察,仓库账面库存与实际库存之间存在系统性差额,部分差额无法用正常损耗解释。建议管委会要求仓库管理人对差额做出书面说明,并在监督小组见证下对储物空间内物资进行补充登记。”
    这段话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说什么。方晴在周例会上宣读了这份报告,然后提出了具体执行方案:要求何成局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储物空间物资的补充清单,并在林晓晓和孙宇的见证下进行实物核对。
    “如果何成局拒绝,管委会将暂停所有非紧急物资的出库审批,直到库存核实完毕。”方晴合上报告,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这不是针对个人,而是为了确保基地三百多人的生存安全。同意的举手。”
    方晴举手,唐婉晴举手,大刘举手。然后老秦举手,刘姐举手,小陈举手。六比零,全票通过。
    散会后,苏小曼第一次主动走上了瞭望台。
    方晴正在上面用望远镜观察围墙外的情况,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苏小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下望远镜,靠在栏杆上,等她开口。
    “方队长,我有话跟你说。”苏小曼开门见山,“何成局的储物空间里有两把手枪,十七发子弹,一把弩,三十支弩箭,三箱军用压缩饼干,五盒注射用抗生素,十袋军粮。仓库最里面的墙壁保温隔层里藏有私人物资。包括处方止痛药、镇静剂,还有至少两盒吗啡注射剂。他在三楼走廊天花板检修口和仓库门口岗亭屋檐下各装了一个拾音头,接收器在他寝室,磁带录音机放在书桌抽屉里。他每天早晚各听一次。以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
    方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开口,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问“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她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和何成局给苏小曼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苏小曼接过匕首,和自己的那把比了比。两把匕首,一把来自何成局,一把来自方晴。她把两把刀并排放在掌心,忽然笑了一下。方晴问怎么了,苏小曼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收藏的刀比枪还多。
    “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方晴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
    “如果需要保护,随时来找我。”
    苏小曼把两把匕首分别收进口袋两侧,转身走下瞭望台的铁梯。军靴踩在铁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和方晴那天走下来的声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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