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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清静(第1/2页)
那女娃盯着陶潜看了好一阵,目光里头警惕多过感激,像条被人踢惯了的野狗崽子,纵有人丢块骨头过来,头一桩想的也不是吃,是怕挨打。
陶潜也不伸手去碰她,只蹲在原地,从袖中取出半块干饼来,搁在地上,往她跟前推了推。
女娃的眼珠子立时锁在那饼上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她犹豫了两息,猛地一把抓过饼子,缩回墙角,背对着陶潜,两只手捧着饼,狼吞虎咽地啃。
啃得太急,呛了一口,趴在地上咳得满脸通红,却死也不肯把饼松开。
陶潜等她吃完了,方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女娃抹了抹嘴,不说话。
“家在何处?”
还是不说话。
“爹娘呢?”
这回女娃动了动嘴唇,声音又哑又细,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
“没有?”
“不要我了。”女娃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头,两只黑眼珠子从乱发底下望着陶潜,“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太多回,听到麻木了。
陶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女娃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我是赔钱货。跟了谁,谁赔钱。你也别要我,你要了我,你会赔钱的。”
说完,她便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看陶潜。
巷子里静了一阵。
陶潜忽然笑了一声,也不是大笑,就是那种老人看小孩子说傻话时的笑法。他伸手在脚边地上抓了一把黄土。
那土灰扑扑的,夹着碎石子和枯草根,再寻常不过。
女娃从膝盖缝里偷偷瞄了一眼。
只见那老道士将黄土托在掌心,五指微微合拢,也不见念咒画符,也没有什么光芒闪动。
可那捧黄土却像活了一般,自掌心缓缓向下淌去,淌着淌着,颜色便变了。先是土黄转深黄,深黄转赤金,到最后,从指缝间漏下来的竟是一粒一粒的金沙。
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在暮色里头闪着细碎的光。
女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陶潜将掌中最后几粒金沙抖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语气寻常得很,好似方才不过是掸了掸衣裳上的尘土:“钱财不过粪土,赔得起。”
他弯腰将长幡从墙边取过来,扛上肩头,又晃了晃手中铃铛。叮的一声响。
“贫道还差一个扛幡拿铃的。”他低头望着那女娃,“你要不要来?”
女娃呆呆望着地上那些金沙,又抬头望着陶潜。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半晌,她忽然问了一句极不相干的话:“你……你会打我么?”
“不会。”
又是半晌。
“你会不要我么?”
“不会。”
女娃盯着他看了许久。她身上的伤还在疼,嘴角的血还没干透,被那汉子踢过的肋骨处一抽一抽地痛。
可这个老道士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有嫌她脏,没有骂她是野种,给了她一块饼,替她挨了骂,还变出了满地的金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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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手背上有一道被狗咬出的牙印,还渗着血珠子。
陶潜伸手握住了她。
那只手小得几乎叫他的掌心包了个严实,轻得像一片枯叶。掌心里全是茧子和伤疤,粗粝得不像一个四五岁孩子该有的手。
女娃被他拉着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晃,身子摇了两摇,险些又栽倒。陶潜顺手将她提溜起来,往臂弯里一搁,另一只手扛着长幡,踏出巷口,上了官道。
暮色已深,几颗星子从天边钻出来。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陶潜又问了一遍。
女娃窝在他臂弯里,脑袋枕着他肩头,那半旧麻袍上有股草药味和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她想了半天,才闷闷道:“没名字。他们管我叫赔钱货。”
陶潜脚步不停道:“你既跟了贫道,总该有个名字才是。”
陶潜想了一想,嘴里头先念叨了几个字,又摇了摇头,似是不中意。
那女娃窝在他臂弯里,一双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也不出声,只拿下巴抵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瞧他。
走了十来步,陶潜忽地停住了。
“贫道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吵闹。”他说这话时望着前头空荡荡的官道,也不晓得是对女娃说的,还是自言自语,“修行也好,赶路也罢,图的就是一个清清静静。”
他低头看了那女娃一眼:“你便叫清静罢。”
女娃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清静。”她小声念出来,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方才有了些活气。
陶潜点了点头:“记住了便好。”
女娃又默了一会儿,忽地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声道:“爷爷。”
这一声极轻极快,像是怕说慢了便不敢说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便把脸藏得更深,耳朵尖儿却红了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将女娃往臂弯里搁稳了些。
走了几步,他忽地皱起眉来。
方才将她抱起时只觉轻得出奇,此时手臂托着她的背,才察觉那一身破衣裳底下,到处都是硬邦邦的疤痕与肿处。
有些是今日新挨的打,有些已结了硬痂,还有些地方摸上去热乎乎的,分明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已在发烫溃烂了。
他将清静从臂弯里挪出来,托在身前看了看。
女娃以为他要放下自己,两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都攥白了,一双眼直直望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不说,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分明不过,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放你下来。”陶潜说,“你身上的伤,我替你治。”
清静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指头却仍没松开他的衣襟。
陶潜腾出一只手,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来。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草人,稻草扎的,两条胳膊两条腿,脑袋上还拧了个圆疙瘩,做得粗糙至极,跟乡下小儿玩的草偶并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