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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娃娃(第1/2页)
那日行至一处破败小城,城墙豁了大半,砖石散落道旁,野草从缝隙里蹿出来,爬得满墙都是。
城门上连个守卒也无,只剩两扇朽木板子歪在那处,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陶潜扛着长幡进了城,沿街走了百十步,便觉此地萧条得厉害。
铺面十间倒有八间上了板,剩下两间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街上行人稀落,面有菜色,走路都贴着墙根儿,像是怕碰着什么似的。
转过一条巷口,忽闻前头一阵犬吠,夹杂着孩童细弱的哭叫声。
陶潜脚步未停,循声而去。
那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土墙斑驳,地上污水横流。巷子中段处,一条黄毛野狗正同一个小人儿撕扯。
是个女娃。
约莫四五岁光景,一身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处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枯枝,满头乱发打了结,糊着泥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赤着两只脚,脚背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痕。
那野狗嘴里叼着半个肉饼子,女娃两只手死死揪住饼子另一头,脚蹬在地上往后拽。
狗呜呜低吼,女娃也不撒手,嘴里呜呜咽咽地哭,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白印子来。
僵持了几息,女娃猛地一使力,竟硬生生将那半个饼子从狗嘴里夺了过来。
狗吠了两声,还要扑上去抢,女娃已将饼子整个塞进嘴里,两腮鼓得老高,嚼都来不及嚼,囫囵吞枣般往喉咙里咽。
噎得直翻白眼,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总算咽下去了,眼眶里逼出泪来,不知是噎的还是饿的。
那野狗吃了亏,汪汪叫着朝巷口跑去。
不多时,巷口处传来一个粗嗓门:“我那饼子呢!谁偷了我狗儿的饼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进来,身后跟着那条黄毛狗,那黄狗看见女娃子便呲牙咧嘴,汪汪直叫。
汉子低头一瞧,地上的油渍痕迹还在,饼子却没了,再看那女娃嘴角沾着的面皮渣子,登时明白了。
“好你个小贼!偷老子的饼子!”
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那巴掌有多大?女娃的脸有多小?一掌下去,女娃整个人摔出去三四尺远,撞在墙根底下,嘴角便渗出血来。
女娃蜷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脑袋,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浑身发抖。
“打!偷东西的小野种!”巷口又钻进来两三个人,都是那汉子的邻里。这年头世道乱,人心也跟着硬了,见是个无人管的孤女,便都上前来踢上两脚,仿佛踩死一只蚂蚁一般不当回事。
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尤不解气,揪住女娃后领将她提起来,照着肚子又是一拳。女娃张着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眼珠子往上一翻,眼看着便要背过气去。
“再打!叫你偷!”
一人抄起墙角一根棍子递了过去。
汉子接在手里,举过头顶便要往下砸。
叮。
一声铃响,清清亮亮,从巷口那头传进来。
那声音也不甚大,偏生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巷子里几个人的动作齐齐顿住了。
汉子举着棍子,转头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娃娃(第2/2页)
一个老道士站在巷口,肩上扛着杆黄布长幡,右手举着只黄铜铃铛,正往这头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踩着满地污水,鞋底也不见湿。
陶潜走到近前,将铃铛收入袖中,长幡往墙边一靠,冲着那汉子并几个邻里打了一个稽首,笑道:“贫道这厢有礼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倒没动手。
那汉子仍提着女娃后领,棍子举在半空,见来者是一个方士,也不好当面再砸下去,便将女娃往地上一丢,拄着棍子道:“老先生有何贵干?”
陶潜看了看地上蜷着的女娃,又看了看那汉子手里的棍子,问道:“这是做什么?”
汉子撇嘴道:“这小野种偷了我家狗嘴里的饼子!我打她,天经地义!老先生若是过路的,便请自便,莫管这桩闲事。”
旁边一人附和道:“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丫头,偷鸡摸狗惯了的,不打她打谁?”
陶潜低头望了一眼那女娃。
小小一团蜷在墙根底下,两只手还抱着脑袋,身子抖得厉害,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混着灰泥,分不出哪处是伤哪处是脏。
一双眼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来,又黑又大,满是惊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崽子,又怕又倔,死死盯着那根棍子,却硬是不肯哭出声。
那胳膊上新伤叠旧伤,青一块紫一块,显见不是头一回挨打了。
陶潜收回目光,向那汉子道:“偷东西自当该罚,只是几位下手未免太重了些。一个四五岁的女娃,饿极了抢狗嘴里半个饼子,值当用棍子打死?”
汉子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我那饼子也是花了钱买的!如今这世道,人都吃不饱,谁有闲粮养别人家的野种?”
陶潜不与他争辩,只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来,约莫有二三十枚,递到那汉子面前。
“这些钱,权当赔你那饼子的。余下的,算贫道请几位喝碗酒。如何?”
那汉子眼睛一亮,盯着铜钱看了两眼。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一个饼子才值几文?这一串钱够买几十个了。
他到底是个贪小利的,伸手便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脸色登时好看了许多。
“既是老先生说话,那便算了。”汉子将棍子扔到一旁,揣了铜钱,又踢了女娃一脚,“下回再叫老子逮着,打断你的腿!”
说罢领着那黄毛狗扬长而去。余下几个邻里见没了热闹可瞧,也各自散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陶潜蹲下身去。
那女娃仍蜷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死死抱着脑袋不肯松开,像是不信打她的人已经走了。
浑身还在抖,肋骨一根根顶在破衣裳底下,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他们走了。”陶潜说。
女娃没动。
陶潜也不催她,就那么蹲着,等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娃才慢慢把手从脑袋上挪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来。
五官倒是周正,只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下唇被方才那一掌打得豁了一道口子,血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