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将星陨落(第1/2页)
凌骁率三百人守住了隘口两天半。
不是两天——是两天半。比计划多了半天。
那半天是凌骁用命换来的。
隘口是两山之间的一条窄道,宽不过三丈,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枯藤和苔藓,有些地方被风化得凹凸不平,像一张张扭曲的脸。这种地形是步兵的天堂、骑兵的噩梦——马匹展不开,阵型铺不了,只能一股一股地往里填人。三百人堵住隘口,秦军的五万人马就像一条大河被卡在瓶颈处,前面堵得死死的,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第一天,秦军派了一支五百人的前锋试探。他们排着密集的队形,盾牌在前,戈矛在后,一步一步向隘口推进。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面上擂动。凌骁的人藏在隘口两侧的岩石后面,等秦军进入射程后开始放箭。箭矢从高处射下,角度刁钻,秦兵的盾牌挡不住从头顶落下来的箭。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二十多人。血溅在石壁上,顺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流。
秦军退了。但退得有序——这说明后面的指挥官不蠢,他们只是在试探。
第二天,秦军加了兵力,两千人同时进攻。他们不再排队形,而是分成几路,试图从两侧攀登山壁包抄。凌骁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在隘口最窄处用石头和木头搭了一道简易的屏障,只在中间留了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缺口。秦军不管是攀山还是正面攻,最终都得从这个缺口往里挤。
而凌骁就守在缺口前面。
他从早上杀到天黑。剑砍卷了刃就换一把,盾劈裂了就用石头。三百人在两天里死伤过半,但没有一个人退。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因为凌骁不退。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铠甲早就碎了,左臂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骨头里没有拔出来。但他没有退后一步。他的眼睛在血污中亮得可怕,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也许是在吼叫,也许是在骂人,也许是在给自己的嗓子打气。
入夜后,秦军暂时退去。凌骁的人利用这个间隙清理战场、包扎伤口、磨利刀剑。能吃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干粮在第一天就吃完了。有人从秦军的尸体上搜出了半块饼子,凌骁让给了伤员。
“什长,你不吃?“
“我饱了。“凌骁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第三天的清晨,秦军发起了总攻。五千人,排着三层纵队,像潮水一样涌向隘口。前排的盾牌手踩着同袍的血迹往上冲,后层的弩手不停放箭压住隘口上方的守军。凌骁的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了。
最后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秦军终于冲过隘口的时候,他们在隘口的另一侧看到了三百多具尸体。尸体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把三丈宽的隘口堵了一半。最前面的一具——一个少年——双手还握着一把断剑。他的身上中了十几处伤,但没有一处是在后背上的。
这半天的代价是三百人无一生还。
战报传到后方时,隰衡正在辎重营里清点粮草。传令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后三百人,全军覆没。秦军被阻滞两日半,主力已安全转移。“
传令兵的声音很平。他已经报告过太多次伤亡了,每一次的语气都一样。在战争中,三百人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用来衡量撤退是否成功的数字。
周围的人在叹息、在沉默、在讨论下一步的部署。没有人特别在意三百人的名字。
但隰衡知道那三百人里有一个叫什么名字。
他放下手中的簿册,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坐下来。后背靠着营帐的木柱,面朝着隘口的方向——虽然他看不到那个方向,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里。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而是他发现——他已经不太会哭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凌骁是他这几十年里最亲近的人之一。他们一起走过了焚书后的废墟,一起在荒野里烤过瘦骨嶙峋的野兔,一起在社祠的破墙下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凌骁会在寒冷的夜里把唯一的毯子让给他,会在找到半块干粮时兴冲冲地跑来和他分着吃,会在每次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跑到辎重营确认他安然无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星陨落(第2/2页)
但悲伤来得很慢,很淡。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情感记忆在衰减。
这是永生最残忍的代价之一。他不会忘记凌骁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过的样子——这些事实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如昨。但那些话、那些事、那些笑曾经带给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就像师父的面容。他记得师父长什么样,但已经感受不到看到师父时心里的那种温暖了。
就像季妫的笑容。他记得那笑容的形状,但已经回忆不起看到那笑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现在轮到了凌骁。
他知道凌骁死了。这个事实很清晰。但那种“失去一个同伴“的痛,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听得到,但已经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了。
他打开簿册——不是军中的伤亡名册,而是他自己写的那一卷。翻到空白处,他开始写。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他害怕有一天,连“手在发抖“这件事本身都会消失。
他写凌骁。写他的剑法、他的笑、他的酒量、他的莽撞。写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要做个将军“时眼睛里的光。写他做九面盾时在手掌上扎出的血泡。写他喝醉后歪着脑袋问“你到底是谁“时那双执拗的眼睛。写他讲他爹打他后又抱着他哭的故事时平静的语气。
他写凌骁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手在抖,但没有吐。他写凌骁被提拔为什长时端着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肉羹跑来炫耀。他写凌骁在篝火旁说“你像是一条河“时那种喝醉了才有的坦率。
他写自己。写他看着凌骁靠在肩上睡着时那种久违的、接近温暖的感觉。写他知道凌骁会死却无力改变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写了很久。写到手不再抖了。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凌骁留给他的那把剑。剑柄上缠着发黑的麻布,剑刃上有缺口。他借着星光看了看剑身——剑身上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
永远不会老的脸。
他把剑收好,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是凌骁出发前塞到他行囊里的——他当时没注意到,直到刚才整理东西时才发现。
信很短。凌骁不识太多字,写得很歪扭。有些字是反的,显然是写的时候对着烛火琢磨了半天才落笔。
“书吏,我知道你不简单。不管你是谁,替我活够本。“
七个字。凌骁不识太多字,但七个字已经够了。够了隰衡记一辈子。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兵。“
隰衡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呼吸,继续坐在黑暗里,继续感受那张十九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空白。
他把信叠好,和剑放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他收拾好行囊,离开了辎重营。
同僚问他去哪。他说“有点事“。没有人追问——在军队里,走一个人就像掉一根头发,没人会数。
他没有参加楚军的撤退。他一个人向北走了——不是逃,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脚下的路是土路,被无数双草鞋和蹄铁踩得硬邦邦的。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凌骁的剑背在身后,剑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一路上他经过了昨天的战场。旷野上的尸体还没有被清理,乌鸦和野狗已经在上面开始了工作。他远远地绕开了那个方向,但气味还是飘了过来——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走得越远,楚营的烟火就越小。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走了很远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军大营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烟火了。只有旷野,和旷野尽头那条灰色的天际线。
凌骁的方向。他在那条天际线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从地平线下走出来。
他把凌骁的剑背在身后,继续走。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