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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后(第1/2页)
消息来得比隰衡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楚军接到军令:全军后撤,转移至彭城。秦军的一支主力部队从西面压来,人数约五万之众,由一名姓章的秦将统领。这支军队在巨鹿之战后收编了多路秦军残部,士气正盛,行军速度极快。斥候回报说秦军的先头骑兵已经推进到了砀郡以西六十里的位置,一天之内就能抵达楚军侧翼。项羽决定避其锋芒,先退再战。
军令是在黄昏时分传到的。传令兵骑着马冲进大营的时候,马身上全是汗沫,嘴角冒着白沫,马的四条腿在发抖——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马都快跑废了。传令兵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兵卒扶住。
整个楚营顿时忙碌起来。收帐篷、打包粮草、掩埋灶台——撤退有一套严格的程序,乱了就会出大问题。伙夫们手忙脚乱地熄灭灶火,把没煮完的粟米粥倒进木桶里带走。辎重营的人把竹简和账簿塞进箱子里,捆在马背上。战马嘶鸣声、车辙碾过冻土的咯噔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但比这些更紧迫的问题是:谁来断后。
三千人。阻击秦军五万主力。为大部队撤退争取至少两天的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千对五万。不是防守坚城,而是在旷野上阻滞敌军。这意味着要用血肉之躯去填秦军铁骑的冲锋,用一条条人命去减缓敌军推进的速度。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即使守住了一时,最终的结局也只有一条路——死。
军帐中一片死寂。
帐中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焦味和人的汗味。队率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有人盯着地面发呆,有人在搓手指上的老茧,有人把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但谁也没在读上面的字。一个年轻的队率把手指攥得咔咔响,指节都发白了。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娘。
三千人的断后——几乎等于送死。谁也不愿意去。谁也不好意思说“我不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帐外的风声都变得刺耳。
凌骁站了出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军帐中清晰得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一个十六岁的什长——帐中最低的军阶——在这种场合开口,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但没有人嘲笑他。因为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逞勇——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
队率看着他。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少年。
“你才什长。“
“什长也能带人断后。“凌骁的下巴抬了起来。“我去挑人。愿意跟我留下的,站出来。“
军帐里又沉默了。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更重——刚才是不愿意开口,现在是心里在挣扎。每个人都在计算:我家里还有几口人?我的伤好了没有?我能不能活着回去?
然后一个老兵站了起来。他叫田横,不是那个齐国旧贵族田横,只是同名同姓的一个淮北老兵。他在军中待了十二年,打过的大小仗记不清了。膝盖里有碎骨,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我跟着。“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年轻的新兵站了起来,手还在抖,但站得很直。他叫季布——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季布,只是同名同姓的一个沛地农家子弟,入伍还不到三个月。第四个。第五个。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站起来时把碗碰翻了,粥洒了一地,他看都没看。
最终站出来的有三百多人。不是三千——但三百多人也够了。足够让秦军在隘口多花半天时间。
凌骁环视了一圈这些跟他留下来的人。老兵们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新兵们的脸色各异——有苍白的,有紧绷的,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的。那个叫季布的新兵站在最后面,双手攥着一柄长矛,矛尖在地上画着小圈。
“都回去睡觉。“凌骁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操练而不是安排一场赴死。“明天卯时集合,吃饱了再上路。“
人群散去了。帐中只剩下队率一个人还站在原地。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看着凌骁,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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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活着。“
凌骁笑了一下:“队率,你也是。“
队率没有回答,掀帘走了出去。
凌骁转身走出军帐时,隰衡站在帐外。
两人在暮色中对视。天边有一抹残红,像是烧了一整天的火终于要灭了。远处的旷野在暮色中变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偶尔有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嘶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秦军营地炊烟的气味——他们已经开始做晚饭了,仿佛明天的屠杀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凌骁的笑容还在——但他眼睛里有一种隰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壮,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书吏。“
“嗯。“
“别劝我。“
隰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随国时的事——一个年轻的武士,也是在类似的暮色中,也是在类似的路口。那个人说要出人头地,要为随国争光。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一支箭下,箭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血染红了半面战旗。
那种“又来了“的无力感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你有别的办法吗?“隰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帮你找一条路离开。我认识——“
“书吏。“凌骁打断了他。“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他旁边的人跑了。但他没跑。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跑了,后面的人就完了。“
凌骁看着远方,秦军的方向。残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天色正在迅速变暗。
“我也是。如果我跑了,我这辈子就只是一个会逃跑的什长。但如果我留下来——“
他没有说完。
隰衡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了。不是悲伤——他已经很久不会悲伤了。而是别的什么。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想起凌骁。不是眼前这个凌骁——是更早的那个。在随国时和他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也站在过类似的路口。
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一支箭下。
现在又一个凌骁要站到他面前,走同一条路。
“你不必去。“隰衡说。第三次了。
凌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东西——温柔。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超越了年龄的温柔。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提前和这个世界做好了告别。
“书吏,你比你说的要老得多吧?“
隰衡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问。“凌骁说。“但我知道你活得太久了。久到你不愿意再看到别人死。“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双手递给隰衡。
“帮我留着。等天下太平了,替我看看。“
隰衡接过剑。剑柄上残留着凌骁掌心的温度——那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热度和潮湿。他把剑握在手里,感觉到金属的重量从手掌一直传到肩膀。
“我不会让你白死。“隰衡说。
凌骁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狡黠,像是早就知道隰衡会这么说。
“书吏,我不需要你让我不白死。“他退后一步,双手在腰间拍了拍——那个动作像是要把身上的尘土拍干净,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这具身体里。“我需要你替我看看,天下太平了是什么样子的。“
他转身走了。
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凌骁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少年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大步流星,肩膀微微晃动,像是随时准备跑起来。
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凌骁的人吃了最后一顿饱饭。有人在唱歌——一首淮北的小调,调子粗犷,歌词却温柔。唱到后来,声音变得低低的,像是在念给谁听。
隰衡在辎重营里听到了那首歌。他停下手中的笔,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凌骁的名字刻在了一枚空白的竹简上,和所有其他的名字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