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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太子与干熙帝对著干。
八皇子对这样的场面当然是喜闻乐见,他觉得连老天爷都在给自己递机会。
理藩院的高有臻拿著太子的旨意,公然和干熙帝的圣旨相抵触,这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只要把这事儿捅到父皇跟前,父皇对太子的忌惮,就会更多几分。
打著一手好算盘的八皇子,脚步轻快地直奔皇宫。
只不过,快到干清宫门口时,赶紧把一脸的神采飞扬收敛,换成了一脸凝重。
宫里遍地都是眼线,乾清宫更多。
恰逢年关将至,随著日不落联军使者入京,乾清宫这边变得热闹起来。
虽说干熙帝早已放权,让太子监国理政,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让皇帝来办。
比如祭祖大典,比如漠北各部落的王爷觐见,诸如此类的头等大事,不能让太子作主。
「奴才见过八爷!」
守在殿外的魏珠见八皇子走来,连忙上前行礼。
能在陛下跟前混差事的,个个都是人精之辈,眼力见是保命的基本功,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皇宫里根本就活不久。
虽说现在是太子监国,但在魏珠这种贴身伺候皇上的人看来,八皇子才是眼下最得圣宠的。先不管陛下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反正重用八皇子是事实,他们这些底下人,自然要好好巴结。八皇子擡手虚扶一把,亲切道:「魏公公,咱都是熟人了,不必多礼。父皇现下可有空?」魏珠回得十分妥帖:
「八爷来得正巧儿,陛下刚接见完图轮王的嫡子,眼下正得空歇息。您稍候片刻,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有劳魏公公了。」
说话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魏珠的衣袖,一张毓庆金钞就悄没声儿地塞进了对方手里。魏珠指尖一碰便知分量,迟疑了一下,立马谢恩:「多谢八爷厚赏!」
不过片刻功夫,魏珠便满脸喜色地折返回来:
「陛下这会儿心情不错,八爷快进去吧。」
八皇子拱了拱手,这才神色郑重地踏入内殿。
「见过父皇!」
可能是临近年关,调养得宜,干熙帝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他摆摆手道:「起来吧,天寒地冻的,不必拘这些虚礼。」
「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谁料八皇子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一个响头,满脸愧色道:
「父皇,儿臣无能,没能把事情办妥!」
「儿臣向高有臻传达了父皇的旨意,可他却说,此事他已经和祝相禀报给了监国太子定夺。」「太子旨意十分强硬,明确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干熙帝心头的怒火噌的一下就窜出来了。
他已经下了旨意,那就是金口玉言,就是朝堂最高律令,无人可违!
区区一个理藩院的高有臻,竟敢拿著太子的政令,公然抗衡自己的圣旨,简直是无法无天!干熙帝心里怒火翻涌,暗自感慨今时不同往日。
换作一年前,哪怕佟国维或者张英,都不敢对自己的圣谕有半分推托。
如今倒是好了,一个理藩院的高有臻就敢这般做,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当朝天子放在眼里!
太他娘的可恶了!
怒意压在心底,干熙帝眼底闪过一丝冷色,追问道:「高有臻还说了什么?」
八皇子心里闪过一丝算计,不动声色地篡改了原话:
「高有臻说,他与祝相一同去找的太子,如今陛下圣意与太子政令相悖,他不敢擅断,打算等他们去见了太子后再作定夺。」
原本高有臻是打算带著祝明阳一同面见皇帝请示,可经八皇子这一番转述,彻底变味儿了。先请示太子、再斟酌圣意。
这哪里是两难抉择?分明就是本末倒置,把太子的权力架在了皇权之上!
本以为干熙帝会龙颜大怒、当场发作,可出乎意料的是,干熙帝脸上的怒火尽数褪去,反倒笑著道:「好好好,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这一番反话听得八皇子后背发寒,他深知帝王喜怒不形之于色,越是平静,风波越大。
他赶忙跪地,高声道:
「高有臻藐视圣恩、忤逆君上,罪该万死!」
「儿臣不才,愿意请旨捉拿高有臻!」
可干熙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道:「此事无需你插手。」
「你只需盯紧日不落帝国的一众使臣,做好分内事即可。」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魏珠:
「传朕旨意,即刻召集所有大学士入宫议事。」
「另外,通知太子,召他即刻来乾清宫见朕。」
魏珠躬身领旨,心里却长叹一声。
他伺候帝王多年,最懂帝王心思。
此刻的干熙帝,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著蓄势待发的锋芒。
看来,这段时间太子监国、朝堂安稳的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皇帝蛰伏多日,终究是不想再隐忍退让,打算亲自出手,制衡太子势力了。
魏珠心心中清楚,陛下此举未免操之过急,可他只是个无根无凭的宦官,这种事儿,半分都轮不到他置喙。
即便干熙帝这些天在宫中养病,朝政都归太子打理,但皇权终究是皇权。
天子传召,以祝明阳为首的一众大学士,自然不能推脱。
旨意一出,索额图与陈廷敬嗅觉灵敏,第一时间派人报给了太子沈叶。
沈叶收到消息的瞬间,心中便了然:
父皇这是坐不住了,此番紧急召集群臣,绝对是来者不善。
越是风波将至,他反倒越是从容。
他倒要好好看看,随著和谈局势松动,早已蠢蠢欲动的父皇,究竞想借著这件事做些什么。没有半分迟疑,沈叶即刻带上贴身侍卫,来到了乾清宫。
尽管这段时间他与父皇的关系看似缓和,但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侍卫从不离身。
皇家父子,最是凉薄,朝堂步步惊心,一次疏忽,可能就把命给丢了。
待沈叶走进干清宫的时候,祝明阳他们都已经到了。
众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揣测不安。
「臣等见过太子爷!」
祝明阳率先带头行礼,殿内一众大臣齐齐躬身问安。
沈叶摆手道:「诸位大人免礼。」
不过片刻功夫,干熙帝就大步流星地走上御座,稳稳坐下了。
不等殿内群臣起身行礼,他衣袖猛地一甩,沉声道:
「太子!朕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你,让你监国,你就是这般莽撞行事的?」
「何为轻重、何为大小,你都分不清吗?」
「日不落帝国使臣失手打伤理藩院仆役,不过是一个意外,按寻常章程处置便可!」
「可你倒好,张口便要杀人偿命、严惩来使!」
「你可知晓其中利害?」
「要是这次谈判不成,我大周要面对的就是两面作战,到时候战火纷飞、血流成河,万千将士百姓都要殒命沙场!」
「举国动荡、生灵涂炭,这般惨重后果,你想过没有?」
「眼下正是和谈的关键节点,你怎么能意气用事、不分轻重,执意斩杀外国使臣?」
「传出去,岂不是让列国以为我大周无意议和、执意开战?」
训斥完太子,干熙帝话锋一转,又盯在高有臻身上:
「高有臻,你在理藩院任职多年,深谙外事规矩,理应通晓处事轻重!」
「区区一桩仆从被伤的小事,你竟拿捏不住分寸,还要层层上报、惊动太子!」
「朕问你,你这般小题大做,居心何在!」
朝堂之上,帝王当众质问臣子「居心何在」,基本等同于当庭定罪,判了死刑。
高有臻混迹官场多年,深谙朝堂生存之道。
越是绝境,越不能哑口无言,一旦沉默,便坐实了居心叵测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沉吟片刻,随即从容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小事!」
「虽说和谈事大,但我大周从未战败,无需对列国卑躬屈膝!」
「可这些使臣入我理藩院,肆意行凶、当众伤人,伤的虽是一介仆役,折损的却是我大周的国体颜面!」
「事关朝廷威仪、天下体面,臣怎敢擅专?只能据实上报,请太子定夺!」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整个乾清宫瞬间鸦雀无声。
干熙帝苦心营造的泰山压顶之势,硬生生被高有臻这番话怼得烟消云散。
立于一旁的沈叶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心中暗自感慨:
别的不说,这高有臻,还是有点东西的,绝非庸臣。
他这一番辩驳,虽然完美洗清了自己「居心不良」的罪名,却也把干熙帝给得罪透了。
沈叶知道,此刻高有臻已经身陷险境,正是最需要支撑之时。
所以他缓步出列,沉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高大人说的有道理。」
「无论最终能否与列国达成和议,有一点必须确定:那就是这场战争,我大周并没有输。」「一寸山河未失,半分底气不缺!」
「既然没有败绩,为何要委屈求全、低三下四去讨好外敌呢?」
「列国使臣入境议和,却公然在我理藩院行凶滋事,足可见,他们丝毫没有和谈的诚意!」「儿臣觉得,让肇事者偿命,不单是为无辜伤者讨回公道,更是为守住大周国威、立住朝堂底线,让域外列国看清我大周的铮铮决心!」
干熙帝看著挺身而出、公然与自己对峙的太子,冷冷地道: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仆役,何来撼动国体颜面之说?」
「太子不必在此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朕为一国之君,比你更清楚双线开战的凶险!」
「海陆同时起兵,朝堂并无十足的胜算,战火一开,后患无穷!」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沈叶:
「你行事如此鲁莽轻率、不识大局、不分轻重,这般心性,如何能让朕放心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干熙帝声音不高,却震彻大殿,给人一种震慑心神之感。
面对父皇声色俱厉的问责,沈叶不卑不亢道:
「父皇,江山社稷,是列祖列宗传承的基业,是天下万民依托的根本,从来不是一人之私物。」「老祖宗留下的道理从不会错:世间安稳、列国和平,从来不是跪地祈求便能得来的。」
「唯有敢战、能战、胜战,方能震慑外敌,换来天下太平、朝廷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