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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黑暗中的较量(第1/2页)
从通州城回来那天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行军床硬——这些年什么地儿没睡过?草原上的石头窝子、中原的烂泥地、襄州城守备府的红木大床,躺上去都一样,闭眼是黑,睁眼是亮。
关键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脑子里总晃着周瑞那张脸。
平淡如水,波澜不惊。像一口老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嘎吱作响。
“睡不着?”绿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嗯。”
“在想那个周瑞?”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我也觉得那个人不简单。”
我一愣,扭头看她。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我总觉得你有些太冒险了。如果那家伙真在京城见过你,那你就是他眼中的猎物。”
猎物。
这个词用得好。
周瑞看我的眼神,确实不像是在看一个商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猎物。他在掂量我的分量,在找我的破绽,在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所以我才睡不着。”我叹了口气,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那老小子是锦衣卫出身,干过暗杀刺探的勾当。
胡国柱把他放在通州,明面上是协助庞万春,鬼知道暗地里还有什么任务。”
绿珠想了想,忽然说:“你怕他认出你?”
“不是怕。”我摇摇头,“是觉得麻烦。他要是认出我是刘盛,通州城的大门就彻底关上了。庞英那草包再蠢,也不会把一个反贼头子当座上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帐篷顶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白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下手为强。”
绿珠一愣:“你要杀他?”
“不杀。”我摇摇头,“他是胡国柱的人,杀了他胡国柱还会派别人来。而且他是庞万春的心腹——至少表面上是。杀了他,等于直接跟庞万春撕破脸,咱们还没准备好。”
“那你要怎么个‘先下手’法?”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她。
“我要让周瑞忙起来。忙到没工夫盯着我,忙到自顾不暇。”
绿珠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明白。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马老六叫到了帐篷里。
“通州城里,咱们现在有多少眼线?”
马老六翻开他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翻:“回将军,自打咱们从襄州出发以来,陆续安插进去的有二十三个。有在码头扛活的,有在酒楼跑堂的,还有两个在守备府里当杂役。都是信得过的人。”
“二十三个。”我点点头,“够用了。”
马老六合上本本,看着我:“将军要干什么?”
“给周瑞找点麻烦。”我咧嘴一笑,“你吩咐下去,让城里的弟兄们做三件事。”
我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说。马老六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点点头,眼睛越瞪越大。
“将军,这事儿要是成了……”
“要是成了,周瑞就没工夫盯着咱们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马老六转身跑了。
高怀德掀帘进来,看见马老六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老大,你又在憋着什么坏?”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憋坏’?这叫‘运筹帷幄’。”
他撇了撇嘴,在我对面坐下,抱着青芒剑,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模样。
我没理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通州城的位置。
通州城不大,但位置重要。东边是京城,西边是运河水道,南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城墙高三丈,宽两丈,青砖包土芯,结实得很。
城外还有一条护城河,引的是运河的水,宽五丈,深不见底。
庞万春的一万八千人,就缩在这座城里。
硬攻肯定不行。
牛大宝那憨货虽然嗓门大、力气大,但让他攻城,跟让猪上树差不多——不是不能,是得不偿失。
得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
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但还不够细。就像盖房子,图纸画好了,砖瓦木料还没备齐。
周瑞是块绊脚石,得先踢开。
至于怎么踢……
我盯着地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天后,马老六带来了好消息。
“将军,成了!”他满脸兴奋,残手攥着那根细竹筒,“城里的弟兄们传信来,说庞万春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城里的巡逻兵力都调去守仓库了!”
我接过竹筒,抽出里头的纸条,上头只有几行小字:
“码头仓库失火,疑有人纵火。庞万春下令全城戒严,调兵看守。周瑞被派去查纵火案。”
我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还有呢?”
“还有,”马老六翻开小本本,“城东粮库那边也出了事,说是有人在水井里下了药,闹得十几个看守上吐下泻。庞万春气得摔了杯子,把周瑞叫去骂了一顿,限他三日内破案。”
“三日?”我忍不住笑了,“三天够他忙的了。”
高怀德在旁边听完了全过程,摇了摇头。
“老大,你这招够损的。”
“损什么?”我瞥他一眼,“兵不厌诈。他又不知道是咱们干的。”
高怀德难得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周瑞那边一忙起来,就没工夫盯着咱们了。可是将军,庞英那边怎么办?铺子的事还办不办?”
“办。”我站起身,“不但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越热闹越好。”
“为什么?”
“因为越热闹,庞英就越高兴。庞英越高兴,就越听咱们的。庞英越听咱们的,庞万春就越头疼。”
高怀德想了想,明白了。
“将军这是要……让庞英当咱们的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我摇摇头,“是敲门砖。等咱们进了城,那就是咱们的垫脚石。”
他又想了想,摇了摇头,表示没完全听懂。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不懂没关系,跟着干就行。”
当天下午,我又进了一趟通州城。
这回没带高怀德,太扎眼。只带了马老六和两个机灵的弟兄,都换了便装,看着像是商人的伙计。
进城的时候,果然严了许多。
守城的校尉又换了人,不是那个一脸粉刺的家伙了,换了个黑脸大汉,一脸横肉,看着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站住!干什么的?”黑脸大汉拦住了我们,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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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抱拳:“军爷,在下是庞英庞公子的朋友,进城谈生意的。”
“庞公子的朋友?”黑脸大汉眯起眼,“哪个庞公子?”
“就是庞守将的公子,庞英。”我从怀里掏出庞英给的一块木牌——那是上次喝酒时他随手扔给我的,上头刻着个“庞”字,算是他的信物。
黑脸大汉接过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态度缓和了不少。
“庞公子的人?怎么没见过你?”
“在下是做生意的,初来乍到。庞公子照顾在下,想在城里开个铺子。”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军爷辛苦,拿去喝杯茶。”
黑脸大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进去吧。”他摆摆手,“不过小心点,城里最近不太平。”
“是是是,多谢军爷。”
我带着马老六他们进了城,一路往城南走。
城里的气氛确实跟上次不一样了。街上巡逻的士卒多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板着脸,手按在刀柄上。
行人走路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声说话。
城南码头那块地,果然空着。
那是一大片空地,紧挨着码头,对面就是运河。说是空地,其实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船、烂木头、废石料,跟个垃圾场似的。
但位置确实好。
码头是通州城的命脉,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这儿装卸。在码头边上开个铺子,等于掐住了这条水路的脖子。
“就是这儿了。”我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
马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这块地庞万春真肯给咱们?”
“庞英说了,他爹答应了的。”我笑了笑,“就算他爹没答应,庞英也会让他答应的。”
马老六挠挠头,没再问。
我们在空地上转了一圈,量了尺寸,画了草图,假装在规划铺子的布局。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块地离城墙不到五十丈,要是能在底下挖条地道……
不,不行。
通州城的地基是青砖包土芯,底下全是夯土,挖地道动静太大,瞒不过人。
得另想办法。
“走吧,”我拍拍手上的灰,“去望江楼坐坐。”
望江楼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的店小二看见我就迎上来,满脸堆笑。
“沈爷来了!庞公子在楼上等您呢!”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庞英果然在,还是那副纨绔模样,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酒杯,旁边还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沈兄!来来来!”他看见我,招招手,“我给你介绍,这是春红姑娘,醉香阁的头牌,唱曲儿那是一绝!”
我笑着走过去,抱拳行礼:“春红姑娘好。”
那女人打量了我一眼,娇笑着点了点头。
我在庞英对面坐下,店小二倒了茶上来。
“沈兄,你这人够意思。等铺子开起来,以后你就是我庞英的兄弟了。在通州地面上,谁敢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号!”
“多谢庞公子。”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春红在旁边唱起了小曲,声音甜得发腻。庞英眯着眼听着,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摸来摸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一个穿灰衣的人影一闪而过。
我心头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
马老六显然也看见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喝完酒,从望江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庞英搂着春红去了醉香阁,临走时还拉着我的手说:“沈兄,明晚我请你听曲儿!别不来啊!”
我笑着应了,目送他走远。
马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街对面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咱们。”
“我知道。”我点点头,“是周瑞的人。”
“要不要干掉他?”
“不要。”我打断他,“让他盯。他盯得越紧,说明周瑞越不放心。越不放心,就越想查咱们的底细。越想查,就越容易查到一些‘线索’。”
马老六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给他点东西查?”
“对。”我笑了笑,“让他查。查到他满意为止。”
我们翻身上马,往城外走。
路过城南那块空地的时候,我勒住马,又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空地像一块秃疤,黑黝黝的,跟周围灯火通明的码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块地,迟早是咱们的。
通州城,也迟早是咱们的。
回到营地,已经是半夜了。
绿珠还在等我,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柔柔的。
“吃了没?”她问。
“吃了。”我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庞英那小子请的客,酒不怎么样,菜还行。”
绿珠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里衣的领子。
“那个周瑞,还在盯你?”
“不是他亲自盯,是他的人。”我握住她的手,“那老小子现在忙着查纵火案和投毒案,没工夫亲自出马。”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笑,“让他查。越查越乱,越乱越好。”
绿珠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变了。”
“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以前的你,想的是怎么打赢。现在的你,想的是怎么让对手输。”
我一愣,然后笑了。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打赢是你强。让对手输,是你不光强,还聪明。”
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怀里。
“你这算是在夸我?”
她脸微微一红,推开我。
“别闹,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我在行军床上坐下来,“通州城里那块地,庞万春答应了。铺子开了以后,咱们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城。”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就看周瑞那边了。”
“看他?”
“对。”我点点头,“他是通州城里最大的变数。庞万春是铁乌龟,壳硬但不动。周瑞是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得先把蛇打掉,才能安心敲乌龟。”
绿珠想了想,点点头。
“怎么打?”
“还没想好。”我老实承认,“但快了。”
她没再问,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一大一小,像依偎在一起的两棵树,一棵高大,一棵纤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