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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深入虎穴(第1/2页)
从通州城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门早关了,但我们原本就没打算从城门走。高怀德带着我们拐进城南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到了一段矮墙根底下。
那墙看着挺高,上头还嵌着碎瓷片子,防人翻越的。可那点东西,在我们眼里跟没有一样。
高怀德第一个翻过去,无声无息,像只夜猫子。
我跟在后头,脚在墙头轻轻一点,整个人就飘了过去。马老六更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毡布,往墙头一搭,碎瓷片子全给盖住了,翻过去连衣服都没刮破。
剩下的几个弟兄也都利索,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七八个人全出了城。
城外停着咱们的马,藏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几个先头过来的弟兄正蹲在沟边打盹,听见动静,立马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我压低声音。
他们松了口气。
翻身上马,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南边的营地赶。
骑在马上,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我一边控马一边琢磨今晚的事。
庞英那小子,比他爹好对付多了。贪财,好面子,脑子还不太灵光。这种人,你给他点甜头,他能把亲爹卖了。
今天那顿饭,他对我已经没什么戒心了——或者说,他那点戒心,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连屁都不算。
但庞万春不一样。
那老东西打了一辈子仗,能从一个小兵爬到京营副将、通州守将的位置,靠的不光是会打仗,更是会做人。
胡国柱那老狐狸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说明对他绝对信任。
这种人,不好糊弄。
“老大,”高怀德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庞英身边那个副将周瑞,您注意到了吗?”
我一愣:“周瑞?哪个周瑞?”
“就坐在庞英下手边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
我回想了一下。还真有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人。
“他怎么了?”
“他不简单。”高怀德说,“我注意了他一晚上。他喝酒的时候,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不是腰带,是佩剑的位置。而且他看人从来不看脸,先看手,再看腰。那是练家子的习惯,而且还是杀过人的练家子。”
我心里一沉。
“你是说,他是庞万春安插在庞英身边的?”
“很有可能。”高怀德点头,“庞英是个草包,庞万春心里清楚。他让这个周瑞跟着,一是保护,二是看着,别让庞英惹出大乱子。”
马老六也凑过来:“将军,高将军说得对。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周瑞确实是庞万春的人,跟着庞英快三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庞英对他挺忌惮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麻烦了。
本来想着利用庞英这个草包,在通州城里搞点事。可如果庞英身边有庞万春的眼线,那咱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今天那顿饭,我跟庞英称兄道弟,周瑞全看在眼里。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回去告诉庞万春?
“马老六,回去之后,城中安插几条内线,让人盯着这个周瑞。看他跟谁来往,出城不出城,都干了什么。”
“是。”
回到营地,已经是四更天了。
绿珠还没睡,坐在帐篷里,对着一盏油灯发呆。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走过来帮我脱了外袍。
“顺利吗?”她轻声问。
“顺利倒顺利,就是有点麻烦。”我揉了揉太阳穴,“庞英那草包好对付,但他身边有个狠角色。”
我把周瑞的事说了一遍。
绿珠听完,想了想,说:“这个人,会不会也是冲着你的?”
我一愣:“冲着我?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你是刘盛,但他能看出你不一般。”绿珠说,“你虽然穿了便装,可你走路、说话、看人的方式,跟普通商人不一样。
普通人装得再像,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说得对。我这些年刀头舔血,手上沾了多少人命,那股子杀气早就渗到骨子里了。
平时不觉得,可在行家眼里,那就是黑夜里的火把,想藏都藏不住。
那个周瑞要是真有两下子,说不定已经看出我不是普通人了。
“明天我去见见那个周瑞。”我说。
绿珠一愣:“你去见他?以什么身份?”
“以‘沈某’的身份。”我说,“一个想做生意的商人,想在通州开铺子,自然要打点各方。
庞英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他手下的副将,也不能落下。”
绿珠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她说,“以前你只会提刀砍人,现在也会玩这些弯弯绕了。”
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怀里。
“这不叫弯弯绕,这个当年私塾里先生教过: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她脸微微一红,推开我:“别闹,都快天亮了,你还不睡?”
“不睡了。”我摇摇头,“天一亮,还要去找怀德商量点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高怀德的帐篷。
他正在擦拭青芒剑,看见我进来,放下剑,站起身。
“老大。”
“坐下说。”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那个周瑞,我想去会会他。”
高怀德皱眉:“以什么身份?”
“商人的身份。”我说,“庞英那边已经搞定了,但他手下的副将也不能得罪。做生意嘛,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到。”
高怀德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但得小心,那人不简单。”
“我知道。”我站起来,“你跟我一起去,还是那个身份——我的护卫。”
“明白。”
我们俩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带了几个人,骑着马往通州城赶。
这回进城比昨天还顺利。守城的校尉换了人,但庞英的名头好使,加上马老六递过去的碎银子,连问都没多问就放行了。
进了城,直奔庞英说的那家酒楼。
不是昨晚那家醉仙楼,是城北另一家,叫望江楼。据说这家酒楼的后台就是庞家,庞英常在这儿请客。
我们到的时候,庞英还没来。店小二把我们领到二楼的雅间,倒了茶,上了几碟点心。
“庞公子什么时候到?”我问。
“回爷的话,庞公子说巳时过来,这会儿还早,您先喝口茶歇歇。”店小二满脸堆笑。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是今年的新茶,有股子清香。
高怀德站在我身后,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你能不能坐下?”我扭头看他,“你这样站着,一看就不是普通护卫。”
他愣了一下,在我下手边坐下来,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放松点。”我低声说,“你现在是个护卫,护卫不会这么坐。”
他皱了皱眉,试着把腰塌下去一点,但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庞英那草包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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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楼下传来马蹄声和说笑声。我走到窗前一看,庞英骑着那匹白马,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正从街那头过来。
领头的是庞英,他旁边那个——
我眯起眼。
应该是那个叫周瑞的副将。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裳,骑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庞英身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
“来了。”我转身坐回椅子里。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庞英第一个冲上来,满脸红光,看见我就喊:“沈兄!让你久等了!”
我笑着站起来,抱拳行礼:“庞公子客气,在下也是刚到。”
庞英身后那几个人也陆续上来,周瑞走在最后,不声不响地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凛。
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太淡了。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这种眼神,我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高怀德是一个,当年草原上萨日楞也是。
这是个真正的狠人。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庞英指着周瑞,“这位是周瑞周将军,我爹身边的得力干将,特意派来‘保护’我的。”他特意在“保护”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周瑞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久仰久仰。”我笑着抱拳。
周瑞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停留了也就一两息的功夫,但我感觉像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不是威胁,是打量——他在掂量我,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飞速转着。
这人不好对付,得换个策略。
酒菜上来,庞英又开始喝上了。
这小子酒量其实一般,但瘾大,三杯下肚就开始大着舌头吹牛。从他在通州城的“丰功伟绩”吹到他在京城的人脉,从他爹的官职吹到胡国柱对他爹的器重,吹得天花乱坠。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给他倒酒,但脑子一直在转。
周瑞坐在对面,不怎么吃菜,也不怎么喝酒,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我一眼,那眼神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庞英去茅房的时候,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周瑞忽然开口:“沈老板是哪里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祖籍江南,后来搬到中原做生意,四处跑。”
“江南?”他点点头,“江南好地方,出好茶,也出好布。沈老板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粮、布、茶、盐,只要赚钱的,都做一点。”
“盐?”他的眉头微微一动,“盐铁可是朝廷专卖,沈老板的路子够野的。”
我笑了,端起酒杯:“周将军说笑了。生意人嘛,无非是钻点空子,混口饭吃。要说路子野,还得靠庞公子这样的贵人照应。”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跟他整个人一样,淡淡的,看不出真假。
趁着那位庞公子不在场,我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推到了周瑞的面前。“今后我们想在通州立足,全得仰仗庞大公子。作为他的副将,也少不了给您添麻烦。这点儿小意思,请您喝茶。”
周瑞往桌上扫了一眼,又将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推了回来。
“沈老板客气了。”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我举了举,“在通州地面上,有庞公子照应,没什么事办不成。”
我跟他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庞英从茅房回来,又恢复了精神头,搂着我的肩膀说:“沈兄,铺子的事我跟爹说了,他答应把那块地批给你用。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个铺子里,得留几个人,给我爹当眼线。”庞英压低声音,“他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所有人。你知道的,当兵的,疑心重。”
我心里一动。
留人?这倒是个好机会。
“应该的应该的。”我笑着点头,“庞将军考虑周全。铺子里留几个人,帮着照应照应,在下求之不得。”
庞英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余光扫了一眼周瑞,他正低头喝茶,好像根本没听我们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稳得有点不像话。
一丁点抖动都没有。
从望江楼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庞英喝得有点多,被亲兵扶着上了马,歪歪扭扭地走了。周瑞骑着那匹黑马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人,是个大麻烦。”高怀德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他也是个机会。”
“机会?”
“他越厉害,就越自信。越自信,就越容易忽略一些东西。”我翻身上马,“走吧,先回去。”
骑在马上,马老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那个周瑞,我又从侧面打听到一点消息。”
“说。”
“他以前不是庞万春的人。”马老六翻开小本本,“他是胡国柱的人。三年前被胡国柱派到通州,名义上是协助庞万春守城,实际上是看着庞万春的。”
我心里一惊。
胡国柱的人?
难怪。
“还有呢?”
“还有,”马老六压低声音,“这人以前在京城锦衣卫干过,专门负责暗杀和刺探。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出京城,胡国柱把他收留了。”
锦衣卫?暗杀?刺探?
我忽然笑了。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勒住马,想了想,“马老六,传令下去,这两天先别有任何动作。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周瑞。”
“是。”
回到营地,我把这个新情况跟绿珠说了。“我当年跟着义父进过京城,还见过当朝皇帝。”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怕他认出你?”
“不是怕。”我摇摇头,“是觉得奇怪。他如果真是锦衣卫出身,又在胡国柱手下干过,那他来通州的目的,恐怕不只是看着庞万春那么简单。”
“你是说……”
“胡国柱那老狐狸,从来不会只下一颗棋。”我说,“他派周瑞来通州,表面上是协助庞万春,暗地里说不定还有别的任务。”
绿珠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他可能也接到了刺杀你的密令?”
“有可能。”我点点头,“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通州城里,可能不止周瑞一个胡国柱的人。”
绿珠的脸色变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通州啊通州,你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但越复杂,越有意思。
胡国柱,你以为在通州埋个锦衣卫就能拦住我?
做梦。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