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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亭心口一软，酸涩密密麻麻漫上来，原来他年少一时幼稚的小倔强竟会让那个顶天立地，从无软肋的帝王悄悄难过许久。
“您刚入宫伴他的时候性子偏静，许久不与人言语，安安静静窝在陛下臂弯里，一张小脸玉雪白净，剔透得不像话。偶尔憋久了就拽着陛下的衣襟领口嘟嘟囔囔含含糊糊地碎碎念，咿咿呀呀说一堆没人听得懂的孩子气话。”
“陛下一句也听不懂却极有耐心，垂着眼眸静静听着，您见他听不懂，孩子气上来又气又委屈，举着小小的拳头轻轻捶陛下的胸口，气不过还会低头小口小口啃他的虎口，牙轻轻蹭着皮肉，半点不疼，陛下只觉得娇憨可爱。”
说到此处，福安眼底也带了浅浅笑意：“奴才那时候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只想着，陛下这是捡着世间最宝贝的小东西了，怎么就这么好，这么软，这么招人疼。”
沈溪亭耳尖泛红，眼底漾开浅浅水光，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弯。
“您是真真正正在陛下如珠似玉的珍爱里一点点长大的。”福安缓缓续道：“您长身体的时候夜里常常腿酸骨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每夜入睡前陛下都会亲自替您揉腿，掌心焐热小茴香盐袋细细敷在您酸胀的地方，孙院判那时候私下跟奴才感叹，说您这身子汤药滋补只占三成，陛下日日亲手温养细心照料倒占了足足七成。”
“宫里也有一些心思活络的人想替您相看家室，将一幅幅画像递到陛下案前，陛下看着那些画像里各家贵女的容貌，只说您还小，不急。”
“陛下他那个时候自己心里估计也明白，那不是因为您还小，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让您被旁人画像硌着心。”
“陛下他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只想要您一个。”福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恳切静静落在帐内：“若是您日夜悲戚伤了自己身子，那陛下可怎么办？”
……
第89章赶不回来？
“陛下在边关身处风雪刀兵之间，支撑他咬牙扛下战事一心盼着凯旋的念想，就只有您和小殿下。”
“陛下白日调度兵马，夜里对着孤帐寒烛，心心念念就是早日回京回到您身边。倘若千里之外听闻您身子有损的消息，他在前线进退两难，心都要悬得碎了。”
沈溪亭怔怔望着纱帐，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锦被，“我……”
他沉浸在绵长无尽的思念里，一遍一遍回味离别那一日萧渡泛红的眼，一遍遍默念那句郑重的承诺，只一味觉得相思难熬，却……
“奴才知道君后不是有意的。”福安放软语气半跪在地，目光温善，“您只是太想念陛下，可这份思念万万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去熬。”
“我明白了。”沈溪亭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往后我会尽量少胡思乱想，好好保重，等着他回来。”
福安见他听进去了稍稍放下心，柔声劝道：“夜深了，君后试着闭着眼歇息一会，陛下的书信很快就会送到，每一封奴才都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沈溪亭轻轻颔首，慢慢放平身子，双手小心环护着小腹。
帐内安静下来，炭火噼啪轻响。
思念还在，可他不敢再任由悲伤肆意侵蚀自己，他要好好活着好好等着，等那个满身风霜的人踏雪归来。
福安不敢再多留打扰，弯腰轻轻替他掖好边角微凉的被角敛住纱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出寝殿。
太后正坐在外殿暖阁等候，案上烛火长明，映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忧心。
孙院判也侍立在侧，一夜未离，始终记挂着君后的胎相和心绪。
听见脚步声走近太后立刻抬眸，低声问道：“怎么样？劝下来没？心里的郁结可松快些了？”
福安垂首躬身，语气恭谨诚恳也是松了一口气，“回太后，奴才陪着君后说了许久从前的旧事，也细细劝过了。”
“君后通透心软，听懂了道理知晓不能再伤身忧心牵动陛下牵挂，现下已经安分躺卧，不再胡思乱想，也敛了悲戚心绪，愿意好好保重身子等候陛下归来。”
太后闻言，紧绷许久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孙院判上前一步沉声回禀，语气满是慎重与凝重：“太后，臣斗胆直言。”
太后心头猛地一紧，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此话何意？”
“郁结入心日久，实非几句宽慰和一时想开便能彻底消散。”孙院判垂首字字恳切：““臣恳请太后早做打算，以君后如今的体质和长久情志郁结的状况，需提前做好早产的准备。”
“君后夜夜暗自垂泪，心神耗损已久，气血阻滞是实打实的病根，今日一时宽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心底的相思牵挂分毫未减，那也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太后瞬间失了安稳，掌心收紧：“早产？现下才五月中旬怎会有这般凶险？”
“正因时日尚早，才更要戒备。”孙院判语气沉重，“孕期越往后胎体越长，对母体气血需求越重。”
“但凡后续再有半点惊悸或是忧思复发，心绪波动过大，极易牵动宫缩，届时安胎药石未必能完全稳住胎相，大概率会提前发动生产。”
“臣预估，最坏的情况七个月左右便可能早产。”
溪亭身子底子不好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情，自年少起便是靠着萧渡日日细心照料，汤药不断，才养到如今，更何况如今怀着身孕负担更重……
暖阁里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太后面色发白，久久怔在原处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七个月早产。
到底……该不该告诉萧渡？
若是告诉萧渡，他远在千里冰封的边关，正临战事胶着对阵厮杀的紧要关头，他是三军主帅，是全军军心！
一旦让他知晓溪亭郁结伤身，胎相不稳有早产凶险，以他的性子……他这一生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唯独扛不住半点关于溪亭的凶险。
主帅心乱则军心浮动，战场瞬息万变，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性命，绝不能因为深宫之中的私事搅乱前线战事，拖累三军。
可若是不告诉萧渡，若万一真的熬不到他归来，若万一七个月真的提前发动，万一生产凶险，母子涉险……
他这一生最珍视最拼命想护的人，在他出征之后独自受尽苦楚，夜夜含泪隐忍，暗自伤身……甚至可能会险死怀胎。
等到萧渡平定战事，千里迢迢策马赶回京城，等待他的只会是无法挽回的残局。
这两难，进退皆是错，左右皆是伤。
“孙院判，你务必拼尽毕生所学日夜守着随时盯着，药、针石、暖房养护，所有万全之策提前备齐。”太后闭了闭眼，“能稳住一日是一日，能拖到陛下归来便是万幸。”
如今才是五月中旬，距离预估的七月只剩下一个半月的光景。
边关战事路途遥远，消息传递，大军班师回京路途漫漫，若不提前告知如何能赶得回来？
福安立在一旁心头亦是沉重如石，他深知陛下对君后的情意，若是真的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却来不及赶回，那将会是陛下一辈子无法抹平的伤痛。
“若是中途胎相骤变危在旦夕，即刻八百里加急拼死报信。”太后沉吟良久，终于定下最后的底线。
一道关山两处相思，无人敢轻易道破这一个半月间到底会如何，只能静静等待，等待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
……
第90章风雪兼程
千里之外，北疆边关早已是冰封万里，风雪连天。
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拍打在中军大帐的帆布之上，发出呼啸猎猎的声响，帐外旌旗冻得僵硬，在寒风中无力震颤。
遍地皑皑白雪掩埋了血色战场，却掩不住连日征战留下的肃杀戾气，整座军营都浸在一片寒凉紧绷的氛围里。
萧渡一身玄色战甲未卸，肩背落满细碎雪沫，战甲边角凝着薄薄一层寒霜，立在巨大的军事舆图前，指尖抵着山河沟壑。
大军接连几日稳步推进，蛮族主力节节败退，局势早已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一切战事都按着既定谋略平稳进行毫无纰漏，全军将士军心稳固胜算在握，本该是安心休整的时刻。
可唯独萧渡连日来心口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惴惴不安，沉沉压在心底散之不去，任凭战事顺遂和捷报频传也半点散之不去。
他比谁都清楚宫中之人的性子。
太后沉稳持重最懂顾全大局稳定军心，而溪亭……温柔懂事，遇到大事也向来报喜不报忧。
若是宫中一切顺遂安稳他们便只会按时报平安，寥寥数语安稳省心。可若是真有半点不顺半点波折，他们为了不扰乱他的心神，不拖累战事，也只会一字不提，尽数隐瞒。
所以他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重。
溪亭身子已经快近六月，偏偏他远隔千山万水，不能守在身侧，更不能亲手照看，亲手护着他分毫。
他甚至不用细想便知晓，溪亭定然日日隐忍事事周全，哪怕身体不适心绪难熬，也会死死撑着，半点苦楚不肯外传，只愿他安心征战，无后顾之忧。
所以连日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焦虑与惦念都化作无休止的军务操劳，帝王亲征本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大小军务皆有副将和参军层层分担。
可他如今满心都是归期，恨不得快刀斩乱麻速速平定边患，终结战事。
白日里他亲自调度三军排布防线，谋划战术，清点粮草安抚士卒，将后续驻守和边防防御以及蛮族余孽清剿的所有后续事宜一一细致部署妥当，事无巨细无一疏漏。
只为不留后患，早日脱身。
夜幕降临，全军将士尽数歇息之时唯有他的中军大帐灯火彻夜长明。
萧渡熬得眼底堆叠浓重青黑，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可心底那股迫切归京的执念支撑着他不肯停歇半分。
他早已暗中定下计策。
待最后一波蛮族残军溃败，边关局势彻底稳定之后他无需亲自坐镇收尾。
可传令三军依旧打着帝王亲征，主帅在营的旗号，按照他留下的部署大张旗鼓排布兵力固守阵营，制造帝王仍在军中，军心稳固的假象，迷惑残余蛮族余孽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大军留副帅统领收尾肃清残敌，镇守边疆，安顿边防百姓，按部就班完成后续所有事宜。
而他只需安排妥当一切卸下战甲，不带大军不摆仪仗，仅携两名贴身近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独自策马返京。
既不耽误边关战事收尾，稳得住军心镇得住边境，又能最大程度缩短归期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回到溪亭身边。
烛火簌簌摇曳映着他冷峻疲惫的眉眼，嗓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如今五月下旬快近六月……不知能不能赶在七月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