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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抬眼看向他又是一声轻叹，放缓声音：“至多三个月，顺利的话两个月便能平定，早些回来，定能赶得上。”
萧渡飞快眨了几下眼，强行逼回打转的泪意，“麻烦母后了。”
“谈何麻烦，溪亭也是哀家的孩子，腹中旻沄亦是哀家的孙儿，护着他们本就是哀家分内之事。你只管安心奔赴边关，守好边境万民，不必时时刻刻悬心这里。”太后神色温和。
萧渡垂首，深深一揖。
入夜，长乐宫偏殿，萧渡屏退所有宫人，独留自己踏进了溪亭暂住的寝殿。
沈溪亭正靠在枕边坐着，白日里强撑的懂事体面在寂静深夜一点点卸落，眼底依旧泛着未褪的红，水汽氤氲湿漉漉的不敢随便抬眼。
只是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渡。
一室暖静只剩烛火轻轻跳跃，映得彼此眼底情绪翻涌的溃不成军，不过短短半日未见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漫长别离。
萧渡缓步走到榻边俯身坐下，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只是一眼对视，沈溪亭鼻尖一酸，隐忍整日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萧渡轻柔地抚上沈溪亭泛红的眼尾，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怎么又哭了。”
话音还没落下，自己的语气先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
沈溪亭抬眸望他，泪眼朦胧，睫毛簌簌发抖，“我没哭……就是忍不住。”
萧渡再也撑不住所有克制，俯身将人小心翼翼拥入怀中。
“我会好好养胎好好听话，好好等着你来。”沈溪亭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小声呢喃。
“委屈你了，溪亭。”萧渡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这一句，俯身把吻落下来，轻轻厮磨，细细相拥。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不敢讲的惶恐，藏在心底的不舍全都融进这最后一吻里。
良久，萧渡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溪亭抬手轻轻抱住他的脖颈，“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萧渡看着他含泪温顺的眉眼心口又酸又软，低头吻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夜里别熬夜，胎动不安就唤太医，一点点小事都可以去问。”
“腰酸腿胀别硬扛，跟母后说，跟福安说。”
“收到我的信别胡思乱想，天冷加衣，好好吃饭，好好护着自己。”
每一句都是放不下的惦念。
沈溪亭一一听着眼泪还在落，却用力点头，“我都记得，你也要答应我别逞强，平安回来。”
第二日窗外的夜色还沉，萧渡很早就醒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一动不动地静静望着身侧的人。
沈溪亭还半睡半醒，眼眶依旧微微发肿，长长的睫毛上还留着昨夜哭过的湿痕，睡梦里眉头仍浅浅蹙着，像是就算入梦也放不下心底那层悬着的担忧。
萧渡抬指轻轻地几乎不敢触盆一般的拂开散落在他颊边的一缕发丝，舍不得叫醒他，可时辰将近不能再耽搁。
“溪亭，醒醒。”
沈溪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朦胧，待看清近在咫尺的萧渡昨夜强忍的酸楚一下子又涌上来，没有放声哭，只是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要走了吗？”
“嗯。”萧渡颔首，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掌心焐着，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才能熬过往后风雪漫长的日子，“时辰到了。”
“路上风雪大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沈溪亭低声说着，指尖轻轻攥住萧渡的衣袖舍不得松开却也绝不拉扯阻拦，“每一封书信我都会好好收起来。”
“去吧，不用惦记我，我会好好陪着旻沄等你回来。”
萧渡缓缓松开怀抱，最后深深看了沈溪亭一眼才转过身迈步走出偏殿。
长乐宫的庭院落着薄薄一层寒霜，殿外寒风呼啸，萧渡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
他从不是顺遂天命的嫡长储君，无母族庇佑无先帝偏爱，幼时独居冷宫岁岁熬着清冷孤寂步步皆是绝境。
他的江山很大一部分就是靠着麾下誓死追随的亲兵，一刀一枪硬生生打下来的。
数万大军紧随萧渡后，浩浩荡荡驶出京城，一路奔赴千里冰封的西北边关。
北风卷着碎雪日夜不息，冻得铠甲覆满白霜，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关内营帐连绵千里，肃杀凛冽的没有半分京城暖意。
深夜风雪暂歇军务落定后，营帐之中便少了朝堂军纪的拘束。
亲兵将领们围坐取暖，炭火噼啪作响，卸去整日紧绷的戒备，闲谈的话题终究绕不过千里之外的故土和家中妻儿。
一名老将搓着冻僵的手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仗打完了，最想早点归家抱抱孩子，陪陪内人。”
旁人纷纷附和，皆是沙场铁血男儿上阵不惧生死，唯独软肋皆是家中亲人。
“听闻陛下登基之后后宫空置，唯独宠爱君后一人，如今更是身怀龙嗣。”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下意识看向端坐主位的萧渡。
有人胆子稍大笑着开口：“末将昔日回京述职远远见过一次君后，当真风华绝代，清艳温柔一眼难忘，也难怪陛下心心念念万般偏爱。”
“记得当年陛下第一次把君后带回宫不久后我也见过一面，那时候君后年纪尚轻，乖得让人心生不忍惊扰，一眼望去干净温柔又明媚，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般好看。”
帐内众人听得心生恍然，连连点头。
“你们只见过他容貌，不知他品性。”萧渡抬眼淡淡斜睨了众人一眼。
在场都是追随他十数年的旧部，个个心思通透看得明明白白，君王亦是凡人，帝王亦有相思。
……
第88章陛下可怎么办？
长乐宫内，沈溪亭面上瞧着平和温顺，太后过来他还会扬起浅浅一笑小口吃两块蜜饯，看着一派安稳，仿佛并无烦忧。
可一到夜深人静殿内烛火将熄，宫人退下独剩他一人卧在床榻之上时，所有白日里强行压下去的思念与惶恐便尽数翻涌上来。
他不敢放声呜咽，怕外间值守的宫人听见惊扰太后，便只埋在枕间无声落泪，泪水浸透枕套一滴滴落，整夜整夜难以安寝。
白日强撑的平静全靠夜里独自吞咽眼泪来熬。
太后看在眼里心底忧心日重，择了一日趁沈溪亭在院中看花单独将孙院判唤至内室，屏退所有伺候的人。
“回太后，君后胎体目前尚且安稳，可他内里气血确实不畅。”
太后心头一紧，“此话怎讲？白日瞧着他饮食尚可，待人也温顺，看不出什么大不妥。”
“夜夜泣涕肝气郁结，气血自然不能顺和滋养胞宫。”孙院判轻叹一声，“胎儿靠着母体气血养着，日日悲戚落泪，久了气血耗损胎元会一点点虚薄。现下尚且看不出大碍，可长此以往隐患便埋下来了。情志伤胎最是无形，比风寒磕碰还要难防。”
“哀家原只当他只是心里惦念，没想到夜里竟会偷偷哭，他从不在人前露半分难过，哀家还以为……”太后指尖紧紧攥住袖口，没想到事实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孙院判垂首，“一时落泪无妨，夜夜如此便要留心，持续郁气不散一旦再有惊变刺激极易牵动胎相，到时候便凶险了。如今已是孕五月中旬，越往后越要当心。”
太后望着偏殿的方向，隔着雕花的木廊遥遥望向那个安静坐在暖阳里的少年身影，心底一阵酸涩。
还这样小的年纪。
依旧在人前维持懂事安稳的模样，无人知晓等到长夜降临，枕畔又会浸满无声的泪水。
太后回去之后，便打算慢慢哄他宽心。
第二日一早便遣宫人取来库房收着的珍奇物件。
晶莹温润的玉制小兽，打磨光滑的九连环，还有几卷新寻来的情节轻快诙谐的话本子一并送到偏殿。又特意吩咐御膳房日日换着花样做清甜软糯的点心，蜜渍梅脯、桂花蒸糕、牛乳酥酪，轮番送过来。
“你整日闷在殿里，难免寡趣。”太后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闲来无事便把玩看看，或是读两页闲书，莫要总一个人静静发呆胡思乱想。”
沈溪亭一静下来脑海里全是萧渡，想起离别那日他泛红的眼，想起临行前那句郑重的承诺，思念像细密的蛛丝缠得他心口闷闷地发疼。
眼泪又悄无声息漫上来。
沈溪亭紧紧咬住薄唇，“……多谢母后。”
太后心底疼得发酸。
太后不再多劝，只转头朝外扬声吩咐候在廊下的福安：“往后边关送来的书信一刻也不要耽搁，第一时间送到君后手上。但凡有陛下平安的消息不必等晨昏，立刻来禀报。”
如今也只有陛下的消息才能安溪亭的心。
夜色缓缓覆住长乐宫，殿内暖炉烧得融融，被褥铺得松软。
从前沈溪亭是极爱睡觉的人，沾枕便能沉沉入眠，常常一觉睡到天光，可自萧渡走后安眠于他竟成了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福安屏退了殿内值守的宫人独自轻手轻脚走近床榻，隔着垂落的纱幔低声轻唤：“君后？您还未安睡？”
沈溪亭睫羽轻轻一颤，“你怎么还没歇息？”
福安轻轻掀开纱幔一角，屈膝半跪于床榻边，不敢惊扰他分毫，“奴才瞧着偏殿灯烛彻夜未熄，猜您定是睡不着，便斗胆过来陪陪您。”
福安望着少年孤寂的模样，想起远在边关风雪里的帝王心底酸涩，缓缓开口，“君后，奴才跟您说些从前的旧事吧，是陛下从未同您提过的。”
沈溪亭微微一怔乖乖侧过身，原本纷乱的心绪忽然停了下来轻轻颔首：“嗯。”
“奴才至今还记得陛下第一次遇见您不久后的时候。”福安语气放得愈发柔软，细细描摹那年的光景，“您那时候年岁尚小，身形纤细单薄，那仿佛是常年浴血杀伐，心性冷硬的陛下第一次见您这般干净纤细的人。”
沈溪亭静静听着，呼吸轻轻放缓，那些他早已模糊的记不真切的年少时光，被福安一点点拾起轻轻铺展在眼前。
您那个时候走路都要挑干净的地方走，懒得走路就要陛下抱着。”
“您那时候娇气又软，走路都要挑干净平整的地方落脚，一点石子一点尘土都嫌硌。走几步就懒怠了，黏黏糊糊往陛下怀里钻，伸手要抱。陛下无论当时在忙什么，哪怕手里压着满朝公务和军机密件都会立刻放下，弯腰稳稳将您抱起来。”
“您还有一阵子约莫是觉得自己长大了，执拗得很，硬是不肯再让陛下抱，哪怕走得腿软脚酸也咬着唇硬撑直直往前走，陛下伸手要抱您，您还会偏头躲开。”
福安轻轻轻叹：“您那时年纪小，懵懂，只当是自己长大了不需人护，可陛下私底下悄悄难过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