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韩笑踏出都司衙门,那名锦衣校尉立刻迎上前,引着他穿过几道窄巷,来到这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躬身问道:「大人,您瞧这宅子可还合意?」
「挺好!」眼下战云压境,哪还顾得上居所华美与否?韩笑扫了一眼便点头应下,随即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各哨位轮番盯紧四邻动静——我总觉得,这几日怕有尾巴悄悄跟上了咱们。」
「请大人放心!弟兄们心里都有数!」锦衣卫里没一个生瓜蛋子,常年钻营密报丶踩点盯梢,这类活计早刻进了骨头缝里,根本不用韩笑多费唇舌。
在院中稍作歇脚,韩笑便起身直奔城西一家老字号澡堂,一掷千金,将整座浴场包了下来。
温水漫过肩头,他懒懒倚在池壁上,只露个脑袋浮在水面,脑中却飞快转着:「方才见赵宸烽,他那副『两眼一抹黑』的做派,未免太假了些。」
他之所以起疑,是因为压根不信赵宸烽对卫所底下那些腌臢勾当真的一无所知。
不知情是一码事,袖手旁观是另一码事,亲自插手又是第三码事。
韩笑断定,赵宸烽至少摸清了七八分底细;至于有没有推波助澜丶暗中分赃,他尚无实据,不敢妄断。
走私贩人,图的无非是银子。可赵宸烽身为皇族近支,俸禄优厚不说,宗人府每年拨下的岁赐更是丰厚得惊人——他缺钱?笑话!
既然不差这点碎银,又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蹚这浑水?那点油水,还不够填他府里一道门缝……
越琢磨越觉得:赵宸烽知情不问,八成是默许了;但要说是主谋,恐怕连三成都沾不上。
可既不拦丶也不查,反倒由着底下人胡来——图的是什么?
「是想用利益拴住人心?还是被人攥住了把柄,不得不装聋作哑?」韩笑眯起眼,水汽氤氲中思绪翻腾。
种种可能,眼下皆无凭据,只能等查实了再落锤定音。
不过他心里早已划去赵宸烽的名字——除了身份贵重难涉险外,更关键的是:一个随手能砸出万两白银买宅子的人,怎会为几千两赃银把自己搭进去?
正想着,窗外鞭炮声忽地炸响,噼啪作响,一声紧似一声,天色也已悄然染成橘红。
韩笑起身离池,擦乾身子换上簇新袍服,抬脚便朝赵宸烽府邸而去。
身为辽东都司指挥使,赵宸烽手握兵权丶兼理民政,实为辽东第一号人物,权势之重,远超内地督抚。
相应地,他那座府邸也格外气派——若搁在辽东这地广人稀之处,倒也算不得突兀。
以他如今的进项,别说眼下这处深宅大院,便是回洛阳,在朱雀大街置办一座同等规制的宅子,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更何况,赵宸烽打小含金匙出生,府邸阔绰些丶陈设精贵些,本就顺理成章,韩笑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府中侍奉的下人,十有八九来自扶桑与高丽——尤其是那些垂首敛目的婢女,个个眉目清秀,肤白如瓷。
赵宸烽笑着解释:「扶桑丰臣将军送了五十多位,余下的,是高丽官府孝敬的。」
作为辽东话事人,对两国本就有直接辖制之权,人家巴巴送来人伺候,倒也说得过去。韩笑当时并未起疑。
可偏偏这一句解释,反倒像往清水里投了颗石子——
朝廷禁奴令颁行多年,京中权贵早把买卖人口的路子,悄悄挪到了海外,尤以大周番薯国的流民最多。这事谁不知道?本不必多嘴。
赵宸烽却主动掰开揉碎讲得如此细致……
韩笑步子未停,心却沉了一寸。
不过韩笑见惯了风浪,心底纵有疑云翻涌,面上却纹丝不乱,依旧谈笑风生,同赵宸烽你来我往地聊着京城里新近传开的趣闻轶事。
酒过三巡,热菜上满五道,赵宸烽搁下酒盏,望着韩笑感慨道:「说来惭愧,老夫已有整三年未踏进京城一步。听说如今街巷翻新丶坊市更迭,怕是再回去时,连东华门往哪拐都得寻人问路喽!」
「将军这话半点不虚。」韩笑颔首接话,「这几年洛阳城确如脱胎换骨——连本官离京数月后再返,初时竟也恍若初来,足足花了好几天才找回旧日门径。」
「不过将军尽可宽心,」他话锋一转,笑意沉稳,「宗人府早将此事禀明圣上,陛下当即从内帑拨出重金,在城郊专为诸位功勋卓着的皇族亲贵营建府邸。规模之恢弘丶装潢之精雅,放眼大周,绝无第二家能比。」
「陛下仁厚啊!」赵宸烽长叹一声,声音微颤,「老夫虽挂着皇族名分,可论起血缘,早出了五服之外。没承想天恩浩荡,竟还记挂着我这等疏远之人……这份情义,教老夫如何报答?」
话音未落,他眼尾已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韩笑连忙温言劝道:「将军莫要动容。圣上厚待血脉虽远却忠勤不怠的宗室,正是国运昌隆之兆,该当欢喜才是!」
「韩大人说得是!」赵宸烽抬袖抹去眼角湿润,朗声一笑,「是老夫失仪了——自罚三杯,以表敬意!」说罢仰头连尽三盏,动作乾脆利落,压根不给韩笑开口推让的机会。
韩笑一路鞍马劳顿,身子早已发虚,本不想沾酒;可眼见赵宸烽豪气干云,自己哪敢托辞?只得摇头轻笑,端起酒杯陪饮而尽。
夜色渐浓,灯影摇曳,韩笑眼皮已有些发沉,正欲起身告退歇息。
忽见赵府一名管事快步趋前,躬身禀道:「老爷,定辽中丶前丶后三卫的沈指挥使丶李指挥使丶冯指挥使联袂求见。」
赵宸烽眉峰微蹙:「大年初一,他们不该陪着妻儿守岁么?跑我这儿来作甚?」
嘴上虽这般说,人却已抬手示意请入。
三人行礼毕,寒暄几句,赵宸烽便直截了当地问:「今儿可是除夕,你们不守自家灶火,倒挤到我这老宅里来,图个啥?」
「还不是一个人守岁太冷清?」定辽中卫的沈指挥使咧嘴一笑,顺势打量赵宸烽两眼,又半真半假地眨眨眼,「莫非将军藏了好酒,舍不得招呼兄弟们喝一口?」
「胡说!」赵宸烽朗声大笑,当场将三位心腹将领引荐给韩笑,旋即吩咐下人取酒。
待三人落座,赵宸烽笑着拍了拍案角:「今日你们可是托了韩大人的福——老夫压箱底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向来只在心头咂摸,今日破例启封,全因韩大人驾临!」
「哎哟,这可是沾了韩大人的福气!」三人齐齐朝韩笑拱手致意,神色诚恳。
沈指挥使略一停顿,忽而开口:「不知韩大人此番赴辽东,所为何事?」
韩笑目光一闪,悄然瞥向上首的赵宸烽,见其不动声色地轻轻摆手,便含笑应道:「也没甚要紧事,不过是奉旨查几桩旧档罢了。」
他顺口搬出沈凡作由头,三人果然不便深问,只低头饮酒,席间一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