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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哼一声——现在就拖出去撕了!」前头那穿百户号衣的汉子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怒吼,唾沫星子在冷风里瞬间结成白雾。
他话音刚落,哭声立止。姑娘们咬紧下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雪地上,裂开一个个深色小点。
「百户大人,您说这大过年的,咋偏派咱跑这趟苦役?」后头一个兵卒耷拉着脸,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碎冰碴子。
也是——别人正围炉烫酒丶啃着肥羊腿,他们却裹着硬邦邦的旧棉袄,在雪夜里往高li硬闯。
百户反手就是一记脑瓜崩,敲得那兵卒龇牙咧嘴:「傻蛋!这是肥差!老子舔着脸求了千户大人三回才抢到手,你还在这儿噘嘴?」
见那兵卒仍半信半疑,百户压低嗓子,眼里泛起幽光:「千户亲口许的——回去每人十两现银!再说,平日你在营里蹲半年,也摸不着女人衣角;眼下这一百多张嘴丶一百多个身子,还不是任咱们捏圆搓扁?」
兵卒眼珠一转,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大人说得轻巧……可真碰上没沾过荤的『头茬货』,怕是您自己都得掂量掂量吧?」
「谁说老子不敢动?」百户冷笑,袖口扫过刀柄,「这鬼天气,咳两声就倒,冻僵个把人,有啥稀奇?玩完了,往雪坑里一埋,谁查得出来?」
「听说那没破身的,能卖二百两呢,大人真舍得?」
「舍不舍得?银子进了库房,到咱手上剩几文?不如先暖暖身子,痛快一场!」
「大人高见!」兵卒咧嘴一笑,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问:「那……眼下,兄弟们是不是就能开了荤?」
百户脸色骤沉:「刚过江你就想这事?义州哨卡就在眼皮底下!误了时辰,叫高li那边撞见,指挥使砍你脑袋都不用请示——你有几个脖子够砍?」
定辽右卫对高li山川如掌上观纹,全赖军阁立制之功。
军阁初设,除整肃军律丶重编营伍之外,头等大事便是踏勘绘图——大周疆域内,一岭一壑,皆须入册成图。
高li既为藩属,自然列入勘测之列;而担此重任者,正是定辽右卫。
故而,从鸭绿江渡口到义州腹地,哪条小径藏狼丶哪处山坳避风,他们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顺利渡江后,百户摊开油布地图,指尖划过几道墨线,随即领着人绕开村寨,专挑雪厚林密的野路疾行,直扑早已踩点好的一处岩穴。
此时天边微泛青灰,四野茫茫,唯余雪光刺目,不见半个人影。百户绷紧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寸。
一路无惊无扰,众人很快抵达那处山洞——早被定辽右卫反覆探过,入口覆着枯藤乱石,洞内乾燥避风,深得连回声都闷在喉头。
安顿妥当,第一桩事便是采买。身上乾粮不多,衾被单薄,更别说盐巴火石丶伤药脂膏——样样都得趁天亮前补足。
交代完手下,百户便领着几人乔装成大周行商,赶往周边村镇采买粮秣柴炭。这般安排自有缘由——近年常有大周商人往来高li,如今雪势凶猛丶官道尽封,他们滞留此地,反倒显得顺理成章……
风雪如刀,硬生生截断了军阁大臣周安的车马,将他困在锦州府城内。锦衣卫指挥使韩笑见状心焦如焚,坐立难安。
密探刚递来急报:朝廷一放出周军阁巡查辽东各卫的消息,不少卫所立刻动手「扫地抹痕」,卷宗烧丶帐册毁丶人证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这还了得?
韩笑听罢霍然起身,连寒暄都顾不上,只匆匆向周安禀明,便率几名精干校尉顶着暴雪直扑辽东咽喉——自在州。除夕当日,一行人踏着积雪闯进州城。
自在州乃辽东锁钥,更是辽冬都司治所,定辽前丶后丶中三卫兵马皆驻于此,旌旗蔽野,甲胄森然。
韩笑入城未歇,径直杀向都司衙门,摆明要敲山震虎,逼那三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己露头。
辽冬都司都指挥使赵宸烽出身宗室,按谱牒算,是当今圣上的族兄;其职衔与韩笑同列正二品,权柄不相上下。
闻得韩笑突至,赵宸烽心头微震,转瞬已敛容整冠,稳步迎至正厅。
见了面,他笑意温厚:「这天冻得滴水成冰,韩大人怎偏挑这时候驾临?」
韩笑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辽东出了这等腌臢事,我若不来,岂非失职?」
「何事?」赵宸烽眉峰轻蹙,神情茫然,也不知是真懵,还是装糊涂。
「赵将军当真不知?」韩笑目光如针,在他面上细细刮过,辨不出那抹惊诧是真是假。
「不知。」赵宸烽坦然摇头。
「看来将军确是蒙在鼓里……」韩笑缓缓道来,隐去了密报源头,只把各卫遮掩丶焚档丶销迹的勾当一一铺开。
赵宸烽听完,须发微张,一掌拍在案上:「荒唐!太荒唐!韩大人,谁牵的头丶谁动的手,你速速列个名录,老夫这就调兵,把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统统拎来问话!」
「赵将军且缓一步。」韩笑不动声色,目光仍紧锁对方,「眼下尚无铁证,不如待周军阁抵境后再行定夺。」
赵宸烽眸光一闪,似有所悟:「这么说,周军阁此番南下,正是为这事?」
「不然呢?」韩笑轻哼一声,「年关将至,六部堆案如山,若非火烧眉毛,谁肯顶风冒雪跑这一趟?」
「那……陛下也已知情?」赵宸烽语调平缓,却字字笃定——能同时派出军阁重臣与锦衣卫首脑,分明是天子授意,毋庸置疑。
韩笑颔首:「今日特来讨将军一道手令,好入各卫查勘实情,不知您意下如何?」
「手令自然可给。」赵宸烽略作沉吟,「不过,韩大人,是否等周军阁到了再动手更妥当些?」
「就怕夜长梦多啊。」韩笑压低声音,「人已到了辽东,风声稍一走漏,他们连夜抹平痕迹,咱们可就抓瞎了。」
「言之有理。」赵宸烽点头,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腰牌递去,「此乃老夫信物,辽东各卫,但凡百户以上,无人不识。韩大人持此牌,半月之内,可自由进出各营各哨。」
「多谢将军!」韩笑拱手,转身便走。
「且慢!」赵宸烽忽又唤住他,笑道,「今儿可是除夕,晚上务必赏脸,咱们烫壶热酒,好好叙叙。反正就这一宿,难不成他们还能一夜之间,把血迹擦净丶尸骨埋平?」
「说得是!」韩笑朗声一笑,「那下官先回屋洗去风尘,酉时准到!」
「好说!好说!」赵宸烽含笑相送,一直目送韩笑身影拐出街角,才缓缓收起笑意,转身踱回内堂。
韩笑甫一入自在州,早有锦衣校尉在城西寻了处清幽小院,窗棂紧闭,檐角积雪未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