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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医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元璋的怒火，还在往上窜，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把人一脚踹翻。
“说！”
“皇后到底是什么病？”
“你再敢支支吾吾，朕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扒了皮！”
就在这时候，沈铮忽然往前一步，开了口。
“陛下息怒。”
“臣倒有个主意。”
朱元璋扭头，死死盯着他：“你又有什么话说？”
沈铮拱手，语气不疾不徐：“臣听闻，太医院里头，有一位刚正不阿的名医。”
“此人师从江南圣手朱丹溪，尽得其传，医术通神，最是不肯说假话。”
“他姓戴，名思恭，字原礼。”
“与其逼问这位太医，不如把戴思恭请来，让他亲自为娘娘诊一诊。”
“真病假病，重病轻病，他一把脉，自然一清二楚。”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愣。
“戴思恭？”
他在脑子里，把太医院的人名过了一遍，竟没什么印象。
他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太医，沉声喝问：“太医院，可有此人？”
那老太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回、回陛下……确有此人。”
“他、他自来了太医院，一直在下头当值，品级低微……没、没资格为皇后诊脉。”
“混账！”
朱元璋一听，火气又上来了：“有这等神医，你们竟把他压在下头？”
“传朕的旨意！”
“速速把戴思恭，给朕请来！”
“是！”
殿外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铮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一步。
老太医的“急火攻心”，是糊弄，是拿皇后的命换自己的命，这话不能作数。
可戴思恭不一样。
那是朱丹溪的亲传弟子，是有明一代数得上的名医，骨头硬，医术更硬。
朱丹溪是谁？那是金元四大家里，滋阴一派的开山祖师，名震江南，多少人千里求医，就为了求他一剂方子。
戴思恭自幼跟着他，尽得真传，后来在太医院，凭的是真本事，熬到了太医院使的位置。
这位老爷子，靠得住。
让他来诊，才能把皇后的真实病情，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否则，他一个七品御史，凭空掏出一枚药，还要给皇后娘娘灌下去，谁踏马敢信啊？
这叫什么？
稳如老狗，丝毫不慌。
不一会儿，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跟着小太监，匆匆赶了进来。
他穿着太医院最低一等的医士服饰，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神色沉稳，进门之后，不慌不忙，跪地行礼。
“臣，太医院医士戴思恭，叩见陛下。”
“不知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可那份镇定，倒比旁边那个抖成一团的老太医，强了不知多少。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戴思恭，你听好了。”
“皇后凤体欠安，你上前，为皇后仔细诊脉。”
“病情如何，是轻是重，你都要一五一十，给朕说出来。”
“朕今日，赦你无罪！”
“不管你诊出什么，朕都不怪你。”
“可你要是敢有半句隐瞒，敢跟他们一样，拿什么‘急火攻心’的鬼话来糊弄朕——”
朱元璋眼神一厉。
“朕诛你九族！”
这话，重得吓人。
换了旁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戴思恭却神色不变，只是重重叩了个头。
“臣，遵旨。”
“臣学医数十年，只知脉理，不知假话。”
“陛下放心，臣一定如实禀报。”
他站起身来，净了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轻轻放在马皇后的腕下，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覆在手腕上。
然后，他垂下眼帘，三指搭脉，凝神静气，开始诊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戴思恭先诊了左手，又换了右手，神色起初还算平静，可随着指尖下的脉象，一点点传上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脉象，沉而细，虚而软，一缕中气，已是衰微到了极点。
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
这是几十年劳心劳力、夙兴夜寐，硬生生把身子，一点点熬空了。
诊完了脉，他又抬眼，仔细看了看马皇后的面色、舌苔，开口询问她这几日的饮食、睡眠、身上的症状，声音放得很轻，问得却极细。
马皇后一一答了。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一套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可越是这样，戴思恭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到最后，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朱元璋一直死死盯着他，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如何？”
“皇后……到底是什么病？”
戴思恭抬起头，看了看床上的马皇后，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一身杀伐的开国皇帝，最终，把心一横，如实开口。
“陛下。”
“娘娘的病……”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时日无多了！”
“轰！”
满殿皆惊。
安庆公主“啊”地一声，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朱标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床上的马皇后，神色平静得很。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这些日子，她早就觉得不对了，只是一直没说，怕老朱担心，怕耽误了他的正事。
她甚至还轻轻伸出手，想拍一拍老朱的胳膊，安慰他两句。
可她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朱元璋一把攥住了。
朱元璋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怔怔地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好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才一点点化作滔天的怒火。
可只有沈铮看得明白，那怒火底下，藏着的是怕。
老朱这一辈子，失去的太多了。
爹娘没了，兄长没了，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也一个个走了。
他什么都能舍，唯独这个陪着他从微末里走出来、怀里揣着热饼烫得胸口都是伤的妹子，他舍不下。
老朱不肯信，是因为他不敢信。
“混账东西！”
朱元璋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戴思恭的衣领，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说什么？！”
“咱妹子，不过是感染了些风寒，加上心里有事，怒火攻心，将养几日，就好了！”
“怎么就时日无多了？！”
“你是不是找死？！”
“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想糊弄朕，想咒皇后死？！”
戴思恭被他揪着衣领，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闭了闭眼，仍旧重复了一遍。
“陛下，臣说的，是实话。”
“娘娘的脉象，已经……”
“你还敢说！”
朱元璋抬手，就要往下落。
“陛下！”
沈铮叹了口气，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息怒。”
“戴神医是臣特意荐来的，他的为人，臣信得过。”
“他若也说假话，那这满太医院，就没人敢说真话了。”
“娘娘的凤体，关乎天大的事，您就算再急，也得让他把话说完。”
“到底是什么病，病到了什么地步，还有没有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您总得先听个明白，不是吗？”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铮，那眼神里，怒火、恐惧、还有一丝不敢面对的慌乱，搅在了一起。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
他看向戴思恭，一字一顿。
“你说。”
“把皇后的病，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
戴思恭站直了身子，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比“时日无多”四个字，还要重。
他在心里，把娘娘的病情，又过了一遍，斟酌着措辞。
而沈铮站在一旁，也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诊断，已经坐实了。
就看这药什么时候给，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