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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荆襄生隙(第1/2页)
涪江边停着四十多条船,肯替官军运粮的,只有七条。
李业到码头时,一船盐包刚刚卸完。
船主远远望见官兵,连篷都没收,便催伙计解缆,准备把空船撑走。
葛从周叫人拦下,带来问话。
那人姓冉,排行第二,家中有三条船。
听说眼前便是秦王,吓得跪在地上,连称船底漏水,撑不得远路。
李业看了看岸上堆着的盐。
“漏水还敢运盐?”
冉二郎顿时没了话。
旁边的伙计急得直搓手,忍了半晌,终于道
“大王,小人的阿兄,前年替军府运粮,到如今也没回来。”
冉二郎赶紧扯他衣角。
李业却让他说下去。
那条船原本只送军粮到遂州,后来被军将留下,又送往合州。
船破后,人继续服役,船主来求赔偿,还挨了一顿打。
“官中给的券,如今还供在家里。”那伙计低着头
“兑不出一文钱。”
葛从周脸色难看,正要解释,李业已摆手止住。
……
东川与成都平原不同。
这里丘陵、河谷交错,田地沿山水分布,梓州、遂州一带多盐井,又产丝绢,商旅往来颇多。
涪江上的船可到合州(今重庆合川),再循嘉陵江南下渝州,接入长江。
周边盐井、织户要把货送出去,都离不开这些船。
唐代分置东、西川,梓州长期作为东川军府所在,本地官吏、富户自有一套关系。
顾彦晖败了,船、盐井和货栈却留了下来。
他们也在看,新来的秦王究竟怎样办事。
当日下午,盐商罗景带着几名同乡入见,自称十日内可以凑出百条船。
王建闻言,立即问起大小、吃水和能载多少粮。
罗景答得颇熟,只在末了提出,希望这段军运都交给他们,不许别家掺和。
“各家船大小不一,舟人也有良莠,官府若逐家雇募,误了军期,岂不耽搁大事?小人等在此经营多年,愿一力担保。”
这话很有道理。
王建便向李业道:“先定一月如何?军粮得早些送下去。”
李业却问:“诸位自家有多少船?”
“大小六十余条。”
“余下的呢?”
罗景稍一迟疑,答道
“再向各家雇募。都是熟识的乡人,有小人作保,他们也放心。”
李业笑了。
总共才六十余条船,就敢包下一条江的军运,这生意做得可真大。
官府付一份钱,小船户还能拿到多少,全看这几人的心情,以后官军用船,又得先过他们的手。
这套转手包揽的办法,他上辈子可没少见。
“自家的船,照价来雇。别家的船,官府也可以雇,用不着禁止。”
罗景连忙道
“大王,若无人约束,临期凑不齐……”
“先雇三十条,够一批粮走。下月能雇多少,再添多少。”
李业转向王建。
“先遣军还没到峡中,眼下运到渝州便够了,把路分开,沿涪江的船跑涪江,走惯峡路的船另募,粮到埠上换装。”
如此一来,小船也能承接一段,船主还能按时回家,罗景口中非得由他们担保的难处,立刻少了大半。
分段转运的办法,古人自然懂,官漕也用过。
李业要做的,是把雇船、付款和沿途接运一起定下来,让普通船户也敢来接活。
他没兴趣在这里重新发明舟楫,却知道怎样把已有的船用起来。
葛从周问道
“各段都换装,须有人管,损耗也得算在内。”
“合州、渝州先各设一处收粮的地方,调熟手验收。交清这一程,便结这一程的钱,不许扣到东征结束。”
李业又命人拟定雇价,大小船分别计算,装粮前先付三成。
普通行船损坏依约处置,若奉军令冒险运送、船只毁损,官府查实后补偿。
私自扣船的军将,则按军法问责。
罗景听完,仍不甘心。
“大王如此厚待,船户自然欢喜,只是朝廷多费钱帛……”
“先做一月,看看花多少。”
李业没有同他争辩。
看着便宜的征发,到了地方往往最贵。
船户藏船,官吏催逼,军士抓人,几道手一过,船没多出几条,百姓却已经恨上官府。
军粮迟一天抵达,前军多耗的钱粮,都可能超过省下的那点运费。
第二日,码头上摆出了官帛。
冉二郎被叫来时,还以为昨日冒犯了贵人,走得两腿发软。
直到官吏让他选船、验帛,他才敢抬起头。
真给钱?
他摸了摸绢边,又望向身旁的伙计。
两人四只眼睛,都快贴到绢帛上去了。
码头上渐渐围起一圈人。
罗景家的管事挤来,扯着冉二郎往外走。
“先别应,回去再议。你往后还运不运盐?”
冉二郎一时僵住。
一旁收粮的官吏听见,立即将新定的办法讲给众人
军粮交卸后,船可自行揽货返程。
川内已经交接的州县,正税照纳,军将、关寨不得再重复索取过境钱。
旧日东、西川交界处为防兵设置的关卡,也将查明裁撤。
往后同在朝廷治下,不能过一道水、进一座城,就得再给一回钱。
冉二郎听完,把管事的手慢慢拨开。
“我先跑这一趟。”
管事瞪着他,他将绢抱紧,忽然又添了一句。
“家里等着吃饭呢。”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接着便有船主上前问雇价。
罗景到傍晚又来了,这回报出十二条自家船,愿依官价承运。
这几家在本地熟悉货源、舟人,有的是挣钱的机会,他只要他们照新办法办事。
五日后,首批粮船离开梓州。
冉二郎站在船尾,一边看军士押运,一边催儿子将缆索收好。
他家还有一条小船停在岸边,修补过后,准备接下一批粮。
李业看着船队驶出,心中也松了口气。
吞并东川的好处,开始显现出来了。
钱粮、人力分散在各家,朝廷只要把道路打通,将规矩定好,便能用合理的代价把它们调动起来。
今后占下荆襄、湖南,也得这样一处处经营。
码头上的生意一开,连替船户写契的士人也忙了起来。
数人联名求问,东川士子是否都要赴成都应试。
李业批准在梓州增设解试场,仍与三川各场合评,不另设优待名额。
眼前熟悉钱谷、书算的,则先考其所长,补入新接官署办事。
消息传出去,军府门外很快又多了一批求见的人。
……
江陵(今湖北荆州)。
成汭听完南面来报,气得将手中马鞭抽在柱上。
“雷满这厮,又来!”
数条贼船趁夜袭了沿江村落,抢走粮食牲畜,还烧掉两处粮栈。
荆军追去,只夺回一条落尾的乌篷船。
“调两营兵过去,护住收粮的村寨。被抢的各户先缓征,莫让他们冬里断了炊。”
军将领命而出,门外又报,长安诏使到了。
成汭收住怒气,换衣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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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唐室并无什么深仇,甚至颇看重朝廷授给自己的官爵。
可诏使说到接纳来官、清理兵赋时,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荆南当年烂成什么模样,使者可曾见过?”
使者尚未答话,他已接着说道
“流民是我招的,田是我叫人开的,雷满年年来抢,也都是荆南兵挡着。如今一纸诏书下来,便要交军交赋?”
“朝廷已明言,节使安民之功,照录不误。”
成汭哼了一声。
功劳写在诏书上,兵和粮却要交出去。
往后这个荆南节度使,还有多少事能自己做主?
他没有当场翻脸,仍按礼招待使者,答允进奉钱粮,又以南防紧迫,请缓交接。
当夜,军府却开始调舟。
许存被召入议事,见几名牙将主张尽收峡中民船,先堵住川兵来路,立即出言阻止。
“沿岸还有粮未运回,船都扣了,如何收粮?各寨租税,又用什么送来?”
“留得船在,便会有人替川兵运兵!”
“那就分处看守,给粮船期限,尽数扣下,不然川兵还没来,咱们自己的粮先断了。”
成汭听得烦躁,最终还是照许存所言,留下各寨运粮舟,外来的大船严加查验,军中战船则向归、峡集中。
他经营荆南多年,绝不愿轻易毁掉自己的家底。
散议后,一名幕吏留下,禀说有两家旧族已私下向朝使投状,求归还战乱时失去的庄田。
其中有一处,如今住着上百户他招来的流民。
成汭冷笑。
“好哇,秦王的兵还没来,他们倒急着回来收田了!”
正要拿这件事告诉沿岸各寨,幕吏却又奉上一张招谕。
上面写得明白,成氏安集流民、垦治无主荒田之事,朝廷准予查实确认。
旧产若有争议,由官府审理,任何人不得凭旧券私逐现居耕户。
成汭看罢,许久没有说话。
他再去告诉流民朝廷要夺田,对方只需把这张纸拿出来,便能当面问他。
“谁把这些事报到川中去的?”
幕吏低头。
朝使一路经过市集、津渡,愿意上前说话的人太多了。
李业也早从舟人、商旅口中听说过荆南的情形。
恢复秩序最怕急着翻旧账,荒地已经有人开熟,不能只听旧族一面之词,便把现耕的人再赶成流民。
昔日军府发给流民的地,若经朝廷确认,流民便能继续耕种。谁替他们保住饭碗,他们自然记得。
成汭将纸放下,沉声道
“传各营,先守江防。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私往川军处。”
许存出门时,又看了那张招谕一眼。
军府里几名最坚决主战的人,家中都有收取关津钱的亲随。朝廷若来了,这笔收入多半保不住。
他倒没有那些进项,却有一营跟着自己讨生活的军士。
这些人将来怎么办,他还想问个明白。
……
襄阳的答表,比江陵写得恭敬得多。
赵匡凝接诏时仍着孝服,听到先帝遗命,眼眶也红了。
谈及朱温,更当众斥责其弑逆,表示愿出兵报仇。
至于接纳来官,他请朝廷容自己先办完这场大事。
襄阳是赵氏父子挣来的基业,亲族、旧将遍布各营。
突然交出兵赋,即使他愿意,下面的人也要找他讨个说法。
赵匡明看过答表,立即明白兄长的打算。
“兵往邓州调?”
赵匡凝点头。
“北上讨朱,本就该先整顿北面。让诸将照令行事,沿路不得扰民。”
邓州在今河南邓州,是南阳盆地中的重镇。
唐军过武关南下,这里便是绕不开的重要支点。
赵军往这里集中,对外有讨贼的名义,对内也能守住通往襄阳的道路。
答表随即抄送邻镇。
朝廷要替先帝报仇,赵氏愿出兵效力。
这时候秦王若先打襄阳,便得另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李业有遗诏,有大军,赵匡凝也有自己的办法。
数日后,邓州司马被召到军府。
他原是赵德諲收留的旧吏,近来却同北来的朝使走得很近,甚至许护送使者的军士一同入城,筹备接官之事。
赵匡明问他缘由,他答得坦然。
“军府已经奉长安,朝廷来人,下官自然该迎。”
“军中出兵在即,城防岂可轻授外人?”
“来的是朝使,只有二十余名护兵。”
赵匡明还要再问,赵匡凝却止住了。
“你在本镇多年,钱谷上的事最熟,北面将要用兵,留府帮我筹措粮饷,邓州那边先让别人照管。”
那司马愣了片刻,抬头看他。
“大帅,接官之事……”
“我自会向朝廷回奏。”
赵匡凝语气不重,事情却已定了。
司马只能拜下。
他受过赵家的恩,眼下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可既然奉了朝廷,为什么朝廷真的派人来,又处处阻挡?
走出军府时,他仍想不明白。
赵氏亲将却松了口气,随即接过邓州的差遣,赶往北面。
……
此后十余日,成、赵两家使者往来不绝。
双方约定保持襄阳、宜城、荆门至江陵的道路,一方受攻,另一方出兵相助。
可赵氏希望成汭先把川军堵在峡中,成汭又盼赵军早些向武关施压。说到彼此派兵、交由何人统率,两家便都有许多难处。
朱温的使者也到了。
官爵准备得十分周全,援兵却只说徐州军务稍定,便可商议。
成汭将使者留在客馆,每日好酒好肉供着,暂时也不将话说死。他眼下有舟、有粮、有峡中险要,撑上一阵总不成问题。
谁想归州先出了事。
归州在今湖北秭归一带。
州中官吏接到长安诏命后,与一部守城军校商议,竟直接遣人赴川,请求官军接防。
城外泊船处仍由荆军把守,州署却已公开奉诏,拒绝将来往朝使交给军府查问。
成汭听完,怒得站了起来。
“川兵到哪里了?”
“尚未出峡。”
军队还没来,里面已经有人要开门了!
他立即命前部封住泊船处,截查州城进出的道路,又派人勒令州官撤回请兵之意。
至于朝使,暂时还动不得。
荆南的答表还在路上,此刻若杀了使者,便连最后一点回旋余地也没了。
……
数日后,归州派出的两人辗转抵达万州(今重庆万州)。
王建的前军刚到,粮船正在卸货。
来人被引到军前,见岸边甲兵成列,终于扑通跪了下去。
“请将军速遣援兵!州中尚能守城,江边泊船处,却都被荆军占了!”
王建问明守城人数、余粮和能联络的人,立即遣骑向后方报信,又召郭崇韬入帐。
“先带人去夔州,同接官使会合,问清前路,归州的人带上,叫他们指明泊船处,莫一头闯进去。”
郭崇韬领命,出营时看见几名军士正在给弩弦上蜡。
营边停着新到的船,舟人已将撑篙、缆绳备好。
郭崇韬将归州来人交给向导,又拨出一队甲士护着。
“传令前队,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