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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剑指中南(第1/2页)
郭崇韬到了夔州(今重庆奉节),归州来人便催着继续登船。
江边被唐军雇佣的本地老舟师听罢,连连摇头。
“城门有人接应,船停哪里?”
来人指着下游道
“州城上头还有一处小水湾,往年枯水时,也有人在那里卸货。”
“能靠多大的船?下了船,有路进城么?”
这一问,两人都迟疑了。
他们来时走的小船,几个人找个岸边便能上去。
如今八百甲兵带着辎重,当然不能照搬。
郭崇韬当即派出两条轻舟,让归州来人带路,船上各留一名军校。
两日后,人回来了。
那处水湾距城数里,有一段岸路可走,沿途也在唐军控制之下。
可泊地浅窄,大船靠不进去,只能用小舟分批送人。
正常卸粮的码头,则被荆将韩从实占着。
郭崇韬略一思索,便让接官使通知州中准备接应,将大船上的粮箭分装小舟,随兵一起送走。
军需官追来问
“前军把粮带走,后面大军到了怎么办?”
“先给城里备足一月,再报王都统,从后面接运。人家开城迎咱们,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守城。”
夔州官仓按行营先前下达的支给令开仓,接官使去办交接,郭崇韬带兵先行。
数日后,八百安蜀兵进入归州(今湖北秭归一带)。
主动投诚的归州刺史唤作陈亿,乃是光启年间的荆南节度使陈儒的族侄。
陈儒家族世代为襄阳牙将,当初中和年间黄巢之乱时,荆南节度使和监军太监互相攻杀,局势大乱。
朝廷任命的文官节度使根本不敢赴任,便指认了陈儒为节度使。
陈儒为人还算靠谱,也忠于朝廷,勉强稳住局势。
但唐末经典剧情很快上演,为了应对武贞军(武陵地区)雷满的威胁,陈儒招揽高骈的将领张瑰为行军司马,统带牙兵。
结果很快就被张瑰带着牙兵下克上了,被活活饿死。
但陈儒亲信牙兵并没有消失,陈亿便是其一,他们后来跟着成汭一起弄死了张瑰。
而成汭上位之后,自然是要防备这些人,于是乎就将其打发到了归州。
于是乎就有了今天一幕。
这说明在长安发丧之后,对于这些小军头而言,长安朝廷已经是大唐的正统。
陈亿亲自到城门迎接,看见队伍后面还有人挑着粮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另一半,还悬在江上。
韩从实的军船当天便驶到城外,隔江擂鼓,声势颇为浩大。
成汭立足襄阳,自然重视水军,光韩从实带来的,就有大小战船近三百艘。
郭崇韬登城看过,先将能搜集到的小舟藏入上游泊地,派兵护住那几里岸路,又把城上弩手重新分派。
他给王建的回报写得很明白:归州可守,粮可小批运入,然大军尚不能冒进。
……
李业移驻渝州后,接连收到三处来报,说成汭正在撤船。
归、峡几处江面,都少了荆军旗号。
王建派回来的军官颇为振奋,认为成汭见北路也要出兵,终于有了惧意。
随驾的银台司官吏却道:“这三处说的,其实是一桩事。”
他已经查过,两名过峡商人同船运盐,途中谈起军船移泊。
后来一个去了夔州,一个转赴万州,第三份消息又是客栈中人听他们说的。
听着像三路印证,追到根上,只有那一船人见过。
“撤船应当属实,撤去了哪里,却没人看见。”
葛从周皱眉:“可有别的消息?”
“峡州在招纤夫,价钱比前月高出许多,有些人原来只拉民船,如今也被军府招去了。另有从江陵上来的舟人,说沿途遇见几批军船,都往西走。”
船沿江上行,处处要费力,纤夫、长缆先到,船也就快到了。
李业走到舆图前,看了一阵。
“这是要往峡里添兵。”
那军官顿时收了笑容。
过去侍从右司打听来的消息,真假新旧混在一起,往往得靠中枢自己分辨。
改制以后,银台司组建了专业的情报分析部门,大大提高了决策效率。
属官又将新查到的荆南情形禀报了一遍。
荆南辖地看似广大,如今成汭真正管得住、收得上赋税的地方,却不多,南面还常受武贞军的雷满侵扰。
可也正因如此,成汭能调动的兵船,很可能比按旧辖地分摊估算出来的更多。
他根本没有那么多州县需要分兵驻守。
江陵西接峡江,南通洞庭,周边又有成片可以复耕的田地。
成汭这些年招流民、垦荒地,挣下的家底,大半沿着江水铺开。
他若要守,必然先保江路。
“传话给王建,后续粮船暂在可靠的泊地集结,归州要接济,舟师也得赶紧练出来。”
李业随即让银台司继续查峡州船只去向,同前军的探报核对。
七日后,王建回报,归州下游果然又出现了荆军,韩从实正在收拢沿岸小寨的船。
对方留下城池不攻,却盯着江路,打的什么主意,已经很清楚了。
王建原本集齐的一批运粮大船,因此留在了上游。
……
两路行营的差遣,也在此时正式下达。
王建任西路行营都统制,节制东出的五千安蜀军。
郭崇韬的八百前部、刘鄩所领兵马,以及沿途护运之兵,都在这五千人之内,成都另留二千。
定江军六千人仍由葛从周统辖,守东川要地,接济前军。
此次从中抽四百人,另募六百舟卒、二百修船工匠之人,编为水师一厢。
这一厢定额一千二百,新增的只有八百,军籍、钱粮、补充都归定江军,出征时听王建号令。
原在渝州协办军运的文武坚,被任为水师统领。
北路则由高仁厚主持,为北路行营都统制,领神武军五千,配李唐宾的龙骧骑兵二千,出武关,经内乡,向邓州推进。
高仁厚领到的是七千人的作战调度权,战后各军仍归原有建制。
但即便如此,众将还是有些议论的,毕竟在他们看来,高仁厚实在是个不值得过分信任的“新人”。
李唐宾带兵到武关时,先去见了高仁厚,听说要派骑兵护送朝使、接应来附州县,略一想,便提议先拨二百骑前出。
“大队骑兵还是留在手里,赵氏若出城列阵,正好用得上。城寨里的差事,有步军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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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仁厚当即答应,又同他定下步骑相隔的行程。
次日,先头骑兵便出关了。
此时高仁厚伤势痊愈才不久,但他已经迫不及待重返战场了。
紫微宫中,先帝带着血泪的嘱托,一直在睡梦中催促着他。
……
南阳赵匡凝的答表,也随着朝使送到了渝州。
李业看完,让人将他公开传往邻镇的讨朱告示一并取来。
两份文字对照着看,话说得颇漂亮,既愿勤王,又请先整本部兵马,等诸事齐备,便择日进讨。
这一天若要等他自己来选,多半能等到明年。
“既愿讨贼,朝廷便给他出兵的差遣。”
李业命人拟诏,褒奖赵氏忠义,令其领到邓州,同北路行营会合,先由高仁厚节制整训。
赵氏若奉诏交接,勤王之功绝不相负,朝廷可授节度使衔如旧,当然,是不能再留在南阳了。
至于何时进讨朱温、从哪里进兵,当然要由长安决断。
赵匡凝既然承认长安朝廷,总不能连这点事也要自己包办。
葛从周听完,笑了一声。
“他怕是不肯。”
“让他自己回诏,关键要让他麾下的州官、军将知道朝廷态度!”
襄阳扼守汉水,向北是南阳盆地,向南经宜城、荆门便能到江陵。
赵氏父子凭亲军控制军府,周边州县里却有不少旧唐官吏,未必都愿意跟着赵家。
他们从前没有别的去处,眼下朝廷兵已到武关,局面当然会变。
李业也给成汭补发了一道诏书。
成氏安集流民、恢复耕种的功劳,朝廷明确记下。
归附后,军士可以整编留用,原任文官也可以考核留任。
……
赵匡凝还在商议怎样回奏,内乡先出了事。
内乡在今河南南阳西部,唐军由武关南下,正要经过这一带。
县令田澄奉诏修整道路,开仓备粮,又请驻在县中的四百余州兵护送朝使。
领兵的冯进应下后,当日便将兵带到了渡口。
他并非一时热血上头。
这部兵多是本地人,守过城,也剿过匪,论功时却常排在军府牙兵后面。
此次赵氏号召讨贼,他原盼着能领一回出征差遣,谁知军府仍叫他留下看仓。
如今朝廷直接下令,高仁厚的前骑又已经到了,他不愿再等。
众人将渡船、缆索备好,刚把第一批唐军送过河,赵氏亲将便带着数十牙兵赶来。
来人勒马喝问
“谁许你把兵带出来的?”
冯进上前行礼,将朝使传来的诏命奉上。
对方只扫一眼,便推了回去。
“军府未准,各营不得擅离驻地,你不知道?”
“大帅先前叫诸州奉朝廷、备勤王,县里遵令出了粮,俺们奉诏护送朝使,将军倒说说,哪一件违了军令?”
冯进取出赵氏盖印的告示,指给他看。
那亲将脸上渐渐挂不住,伸手便要夺。
冯进退开一步,身后的州兵也跟着围了上来。
“好,你敢聚众抗命!”
亲将挥手,牙兵立刻上前拿人。
一名老卒被推倒在地,旁边两人去扶,又挨了马鞭。
渡口顿时乱了。
冯进按住刀柄,目光却忍不住向对岸望去。
河边忽然响起马蹄声。
已过渡的唐军骑兵从营前驰来,将几名举鞭的牙兵隔开。
紧接着,高仁厚也在亲兵簇拥下到了。
“把人放开。”
那亲将认出旗号,勉强拱手
“末将奉赵节使之命,来约束本部军士,与贵军无干。”
高仁厚勒马,先问朝使,冯进是否奉诏前来。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指着渡口道
“这里的兵,已归北路行营调遣,你要拿我的人,带了枢密院哪道军令?”
“这都是赵节使养的兵!”
高仁厚脸色沉了下来。
“拿朝廷州县的钱粮养兵,便成了他赵家的了?”
亲将一时语塞,仍不甘心,指着冯进道
“此人旧日……”
“有罪便具状来告,朝廷自会查问,你今日在军前擅自伤人,先把动手的留下。”
几名牙兵顿时后退,唐军已经围了上去,刀鞘撞得马鞍砰砰响。
亲将还要争辩,高仁厚抬手止住。
“你回去问赵节使,朝廷要他的二千兵,何时送来?若不愿奉诏,也请明白回奏。”
数十牙兵终于退出渡口,方才动鞭的几人则被解了兵器,押入营中。
冯进看着他们远去,手心全是汗。
高仁厚叫他近前,问清兵数与所携粮械,当众授他护渡差遣,原部暂由他领着,军需也一并归入行营。
“渡口守好了,你们这回便有功。军府再来人,叫他来找我。”
冯进猛地跪下,重重叩首。
“末将愿听将军调遣!”
身后州兵纷纷拜倒,几个刚挨过鞭子的军士,争着把渡船又撑了出去。
这就是名义的力量。
黄巢之乱过去十多年后,一个有实力,说话算话的朝廷,终于又出现了。
……
消息传回襄阳,赵匡凝许久没有出声。
四百人,他损失得起。
可照这样下去,州官可以奉诏开仓,军校可以奉诏出兵。
每一个人都能越过军府,直接去同北路行营打交道。
父子两代挣下的基业,竟可能一县一县、一营一营地被拆走!
他并不愿同长安翻脸,朱温弑逆,洛阳那个小朝廷,早就臭了。
可若交了军府,自己便得带着一个节度使衔离开襄阳。
跟随赵家的亲将,还能安置多少?
军中这些年授下的田宅,朝廷又会怎样查核?
弟弟赵匡明在旁道
“兄长,北面各营还在等令,再容他们观望,只怕又有内乡之事。”
赵匡凝终于抬头。
“你去邓州,把各部收拢起来。未得军府许可,谁也不许受调。”
“朝使若来?”
赵匡凝看着案上那份褒奖自己忠义的诏书,凝视半晌。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