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一百二十一章初一炉暖,芯火相传(第1/2页)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深圳的冬日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烟花的硫磺味。
陈凡没有穿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那是早年从老厂长手里接过的“战袍”。他拎着一壶刚烧开的开水,还有两盒从食堂要来的、还温热的素包子,走在通往三厂车间的甬道上。
身后跟着的赵磊,看着陈凡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澳门,他初一早上通常是在洲际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喝着现磨的蓝山咖啡,看着维港的晨景。而在这里,在这座钢铁森林里,他跟着一个身家不知几何的“陈叔”,像个普通工人一样,拎着水壶去“拜年”。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恒温恒湿设备低沉的嗡嗡声。刘工果然还在,裹着那件军大衣,趴在显微镜前,似乎一夜没动过。吴老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高分子化学》,正就着台灯的光,一行行地研读。
“刘叔,吴老,过年好。”陈凡轻声说道,没有惊扰那份专注。他把热包子放在干净的废纸壳上,给两位老人的茶杯里续上滚烫的水。
刘工这才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但看到陈凡和赵磊,还是挤出一丝笑:“陈老板,小赵,过年好。睡不着,就来看看。这胶水,静置一夜,好像又稳了点。”
吴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道:“小陈啊,坐。这大年初一的,你还跑来。这玩意儿,比养孩子还费神。孩子哭了哄哄就好,这胶水,脾气怪得很,温度差一度,配比差一毫,它就给你脸色看。”
陈凡没坐,他走到那台核心的光刻机前,像抚摸老朋友一样,轻轻拂去控制面板上的微尘。他回头,看着赵磊,招了招手。
“小赵,过来。你总问我,深微是做什么的。是做芯片的?是赚钱的?都对,但都不对。”陈凡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今天,我告诉你,深微是在做什么。”
他指着那块静静躺在托盘里的硅片:“你看这东西,像镜子一样,对吧?但在我眼里,它不是镜子,它是未来世界的地基。你澳门的那些高楼大厦,再漂亮,也是死的。但这片硅片,是活的。未来的世界,汽车自己会跑,手机能看万里之外的戏,家里的电饭煲能听懂你说话,甚至飞机大炮,能自己寻找目标……所有这些,都要靠这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来控制。”
赵磊怔怔地看着那块硅片,又看看陈凡。他第一次发现,陈凡说起这些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造物主般的狂热与冷静。
“那……这胶水,就是盖房子的水泥?”赵磊试着问,他发现自己那套金融术语在这里显得无比苍白。
“聪明。”陈凡赞许地看了赵磊一眼,“光刻胶,就是水泥,就是粘合剂。没有它,电路刻不上去,芯片就是一盘散沙。以前,这水泥是别人卡我们脖子的绳子。现在,我们想挣开这绳子,就得自己造水泥。难吗?难!吴老他们搞了一辈子化学,刘叔他们搞了一辈子电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才发现这水泥有多难烧。”
陈凡走到吴老身边,拿起那本《高分子化学》,翻到折角的一页:“吴老,您看这一段,关于光敏基团的空间位阻效应。我昨晚琢磨了一下,咱们是不是太追求聚合度了?如果适当降低一点分子量,增加单体活性,会不会反而提高分辨率?虽然机械强度可能下降,但我们可以通过后续的固化工艺来弥补。”
吴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降低分子量?增加单体活性?小陈,你……你这想法,有点邪门,但好像……有点道理!我们一直追求‘硬’,想着硬了才结实,没想到‘软’一点,反而更灵活?这……这和咱们的常识反着来啊!”
刘工也凑了过来,听着陈凡的话,又看看书上的公式,突然一拍大腿:“对啊!陈老板,您这一说,我好像有点开窍了!以前咱们焊接,焊锡太硬了,容易脆,加点松香,软一点,反而焊得牢!这胶水,是不是也是一个理儿?太‘硬’了,光一照,应力释放不开,就崩了。稍微‘软’一点,给它点活动的余地,线条反而能‘流’平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初一炉暖,芯火相传(第2/2页)
“就是这个理!”陈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把未来的材料学理念,用最朴素的比喻灌输下去,“所以,这不仅仅是化学,也不仅仅是物理,这是哲学。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咱们做芯片的,眼里不能只有微观的线路,心里得装着宏观的天地大道。”
赵磊站在一旁,彻底被震撼了。他看着陈凡,看着吴老和刘工那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在澳门算计的那些汇率差价、楼盘佣金,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境界,是在跟物理定律较劲,是在为人类文明的进程添砖加瓦。
“陈叔,”赵磊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激动的,“这东西……真的能做出来吗?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有没有希望,不是靠嘴说的。”陈凡转身,看着那台巨大的光刻机,语气坚定,“是靠这双手,靠这颗心,靠这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甚至一分一秒的坚持。当年,咱们造‘两弹一星’,算盘都能打出***,今天,咱们有这么好的设备,这么好的专家,还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素包子,掰开,递给赵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对着那台光刻机,像是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小赵,你问我为什么守着这破车间。因为这里,藏着中国的未来。你在澳门,做的是锦上添花的事;在这里,我们做的是雪中送炭的活。锦上添花固然好,但雪中送炭,才是立命之本。”
赵磊接过那半个包子,看着陈凡就着温水,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吃的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他不再犹豫,学着陈凡的样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是素的,白菜粉丝馅的,味道清淡,甚至有些寡淡。但这一刻,在赵磊嘴里,却尝出了前所未有的滋味——那是责任,是担当,是信仰的味道。
“陈叔,”赵磊咽下包子,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浮躁,只剩下澄澈和坚定,“这炭,我陪您送了。这芯,我陪您造了。澳门那边,我回头就安排人交接,我想……留下来,从最基础的学徒做起,跟着刘叔,跟着吴老,把这手艺学下来。”
陈凡停下了咀嚼,转过头,看着赵磊。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是深深地看了赵磊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吴老和刘工也停下了讨论,看着赵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车间里,恒温设备的嗡嗡声似乎都变得悦耳起来。
那一整天,赵磊没有离开车间。他帮着大伟打扫卫生,帮着刘工记录数据,甚至笨手笨脚地学着如何佩戴防静电手环。他不再觉得这里脏、乱、穷,反而觉得这里有一种外界无法比拟的充实和崇高。
傍晚,陈凡准备离开时,赵磊跟在他身后。走到车间门口,陈凡回头,看着那依然亮着灯的实验室,轻声道:“小赵,今天你吃下的不是包子,是苦头,也是甜头。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很难再回去了。你,想好了?”
赵磊看着车间里那几道不知疲倦的身影,看着那台在昏暗中依然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机器,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好了。陈叔,我觉得,在这里,我才像个活人。”
陈凡笑了,这是新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他知道,深微半导体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传递。不仅仅是一项技术的突破,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走吧。”陈凡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今晚,带你去吃顿好的。食堂的素包子管饱,但咱们还得吃点肉,长长力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师徒二人走出车间,身后是温暖的炉火和不灭的灯光。前方,是更加广阔的天地,和更加艰巨的挑战。但此刻,赵磊的心中,那颗关于“芯”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正迎着庚寅年(壬午年)初一的晨曦,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