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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年夜饭凉,归途心烫(第1/2页)
腊月二十九,清晨。
深圳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湿冷的北风顺着大鹏湾灌进来,吹得深微半导体厂区里的铁皮招牌哐当作响。陈凡几乎一夜未眠,刚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合眼片刻,就被窗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惊醒。
他披上大衣走出去,声音是从食堂后厨传来的。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面粉味和劣质油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值班的厨师正围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刘工刚招进来不久的学徒,叫大伟,正红着眼圈和掌勺的老师傅嚷嚷。
“……这肉馅里掺了多少白菜?过年呢!工友们干了一年的活,就指望这顿饺子!你这是喂猪呢?”大伟嗓门很大,带着北方腔。
老师傅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姓黄,搓着手,一脸委屈:“大伟啊,不是我不舍得放肉。你也知道,这几天物价涨得凶,后厨的预算就那么点。陈老板说了,今年公司紧,让大家体谅。我也是没办法啊……”
“体谅?拿我们当傻子体谅?”大伟把围裙摔在案板上,“刘工他们为了那破胶水,三天两头睡实验室,脸都绿了。吴老那么大岁数,从北京被请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这饺子,要是端上去,咱们还有脸叫‘一家人’吗?”
陈凡没有立刻出声。他走到灶台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饺子。皮薄馅大那是理想,眼前这锅,确实皮厚得像鞋底,馅儿里透着一股子敷衍的白菜味。他抬头,看见食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不少人。刘工裹着那件军大衣,赵磊——他刚从澳门飞回来,穿着一身笔挺的羊绒大衣,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也站在那儿,脸色难看。
“都吵什么呢?”陈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大伟看见陈凡,脖子一梗,但眼神里带着委屈:“陈老板,我不是闹事。我就是觉得,这年过得憋屈。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
黄师傅连忙解释:“陈生,这预算……”
“黄师傅没错。”陈凡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磊身上,“是我这个当家的没当好。预算紧,是我定的调子。但紧,不能紧在大家的嘴上;省,不能省在对大家的亏待上。”
他转头看向赵磊:“小赵,你刚从澳门回来,兜里应该有外汇吧?或者信用卡?现在,立刻,去最近的农贸市场,不管多贵,给我买最好的五花肉,买韭菜,买虾仁。不够的钱,算我的。”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大伟愣愣地看着赵磊的背影,又看看陈凡,眼圈更红了。
“大伟,”陈凡叫住那个年轻学徒,“你刚才说得对。这顿饺子,不能吃成那样。但你也得明白,为什么今年会紧。那瓶光刻胶,那一小块晶圆,那是咱们深微的命。命都快保不住了,嘴上自然就得受点委屈。今天这顿饭,是我欠大家的。明年,等咱们的技术站稳了脚跟,我陈凡亲自给大家包一顿猪肉大葱馅的,管够!”
他说完,没再多看众人的表情,转身走向食堂大厅。那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一些留厂的工人和工程师。吴老坐在主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眼神有些空洞。刘工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
陈凡走过去,拿起吴老面前的空杯子,去角落的保温桶里倒了杯热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吴老,让您受委屈了。”陈凡低声道。
吴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小陈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算什么委屈?五八年,我们在戈壁滩搞‘两弹一星’,连沙子都拌着吃。现在,有热炕睡,有水喝,还能听见年轻人为了顿饺子吵架……这,挺好。真的挺好。”
正说着,赵磊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小工,扛着大包小包的鲜肉和蔬菜。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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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发话了!重包!肉管够!”赵磊大声喊道。
大伟第一个冲上去帮忙。黄师傅也不含糊,把刚才那锅“白菜饺子”倒回了盆里,重新和面,调馅。食堂里瞬间忙碌起来,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一种久违的、属于过年的烟火气冲淡了。
一个小时后,热气腾腾的新饺子端上了桌。皮薄馅大,油水充足。吴老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刘工也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是被热气熏到了。
赵磊坐在父亲赵眼镜旁边——赵眼镜因为高血压和轻微的脑梗,去年就回省城休养了,这次是特意赶来深圳陪陈凡过年的。赵磊看着父亲颤巍巍地夹饺子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再看看周围这些为了一口饭、一份事业而拼命的人,心里那股在澳门灯红酒绿中养出来的骄娇之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爸,”赵磊给赵眼镜夹了个饺子,低声道,“我在澳门,有时候觉得挺没劲的。钱是赚了,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今天看着这顿饺子,看着刘叔他们……我好像有点明白陈叔在干什么了。他不是在开公司,他是在……养家。”
赵眼镜吃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凡子……他是在替国家养家啊。咱们这些人,跟着他,没跟错。”
年夜饭吃得安静,却吃得踏实。没有人再提钱紧,没有人再抱怨艰苦。大家只是默默地吃,偶尔有人碰一下杯,杯子里装的,是深微半导体自己生产、贴牌的廉价矿泉水。
饭后,陈凡让赵磊扶着赵眼镜去办公室休息。他自己则留了下来,帮着大伟和几个学徒收拾碗筷。洗碗池边,大伟一边刷碗,一边低声说:“陈老板,下午我那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陈凡挽着袖子,把一只只沾着油渍的碗摞好,淡淡道:“没说重。你说的是实话。当家的不易,当家的老婆孩子也得跟着不易。你能为了大家伙儿站出来,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厂,有这帮兄弟。这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偶尔有一两颗星星顽强地闪烁着:“大伟,记住今天的味道。这顿饺子,也许不好吃,但它是在最难的时候,大家伙儿凑钱、凑力包出来的。以后深微发达了,山珍海味吃腻了,别忘了这顿饺子的味道。忘了,就丢了根。”
大伟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刷碗动作,更用力了。
收拾完食堂,陈凡回到办公室。赵磊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发呆。
“小赵,”陈凡走过去,也坐下,“明天,陪我去趟车间。”
“去车间?大年初一啊?”赵磊一愣。
“对,大年初一。”陈凡目光深邃,“去看看那瓶光刻胶。它在睡觉,我们得守着。它是咱们的儿子,也是咱们的爹。过年了,得给它磕个头,拜个年。”
赵磊看着陈凡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却坚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在澳门那些所谓的“商业运作”,那些酒色财气,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好,陈叔。”赵磊站起身,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庄重,“明天,我跟您去。”
那一夜,深微半导体厂区里,只有一盏灯亮到天明。灯下,两个男人,一个年近不惑,一个初出茅庐,守着一瓶化学胶水和一片硅片,守着他们心中那个虽然遥远、却正在一点点清晰的未来。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那钟声,穿过湿冷的夜空,仿佛在预示着,这艰难而又充满希望的庚寅年(注:此处应为壬午年,2002年,为剧情需要调整),即将过去。而更加艰难,也更加壮阔的征程,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