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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凝原本微垂着眼，听到这话，眼皮抬了起来。
她没马上开口，只把腿上的毡布往上拉了拉，指腹在毡布边沿来回捻着。
帐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阿鹤在外头轻咳了一声。
谢怀忱继续说道：“我当时没有一口答应。我说都沁已经过了北边旧路，再往北追，追的就不是北狄的人了，是辽东贺家的人，他说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派乌力吉去，乌力吉一张脸在边地太熟，去了就是死。
“他手上其他人，要么不够细，要么没有跟辽东打交道的手段，思来想去，只有我们最合适。我说此事得跟你商量。”
沈婉凝听到这里，把腿上的毡布掀开，坐直了身子：“你是怎么想的？”
谢怀忱认真分析道：“这趟辽东若能抓到都沁，太子跟大王子之间那根线就彻底断了，若抓不到，至少能摸清贺家在北狄边境到底布了多少人，再回来时，我们给二王子留下的就不再是几封抄本，而是他真正能用的一份底牌，但这一去，最快也要五天。”
沈婉凝点了点头，伸手从药箱夹层里取出星澜的那只纸鹤。
纸鹤已经被她抚得有些软了，翅膀压得服帖。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答应过星澜，过年前一定回去，眼下离年关只剩十天，若去辽东，五天正好卡在年根上，可若不去，太子和大王子这条线一直悬着，我坐在这里也不安生。”
她说完，把纸鹤重新放回夹层，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谢怀忱没劝她，他把那几封信抄本叠好，压在刀鞘下面，回过身来，声音比平日软了半度：“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沈婉凝抬起头，唇角动了动，像是下了个极狠的决心：“去，但得速战速决，路上不能耽搁，而且咱们不能亮身份，最好扮成从北狄往辽东跑货的商帮，正好这季节辽东皮货价高，北狄这边不少小商队会往北边去，我们混在里头，不惹眼。”
谢怀忱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心里已经把路线和日子都盘算过了。
他点了点头：“等明天天亮就动身，阿鹤得跟我们一起，脸生，又会说草原话，最适合扮商队的伙计。”
沈婉凝“嗯”了一声，把药箱打开，开始分装路上要用的药粉。
她往几个小竹筒里各塞了三种不同的药，口子用油纸蒙了，又用细麻线扎紧。
谢怀忱坐在她旁边，替她拿着灯。烛火映着两人的侧脸，谁都没有再提孩子的事。
只有沈婉凝包药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过了一阵，沈婉凝把药箱合好，抬起头对谢怀忱道：“你再去跟二王子说一声，就说我们不等天亮了，现在就走，眼下夜里赶路虽然冷，但能比白天快出半日，而且夜里出营，看见的人少，咱们扮商队才更像真的。”
谢怀忱看着她，明白她的心思，是不想让星澜和承渊失望。
他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低应了一句：“好。我这就去。”
谢怀忱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对沈婉凝道：“你把阿鹤叫进来，夜里赶路，让他先睡会儿。等马匹齐了，我再叫你们。”
沈婉凝点头，朝他摆摆手。
谢怀忱掀帘走了，外头阿鹤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我正好把马再喂一遍，谢将军你去吧，这边有我。”沈
婉凝在帐里听见，笑了一下。
谢怀忱到二王子主帐时，二王子还没睡，正坐在矮案前看着那张北山地形图。
他见谢怀忱又折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把图往边上一推：“你们要去？”
谢怀忱抱了抱拳：“我们今晚就走，都沁在北边旧路上留下的痕迹不多，但越往后雪越厚，他走不快，我们夜里出营，天亮时能到回马集北边，从那里转小路上北山，比明天白日出发快半日。二王子要做的，是把马给我们，再把乌力吉叫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二王子也不废话，起身朝外喊了一嗓子。
乌力吉没走远，就在附近的亲卫帐里，听见喊声，披着件羊皮褂子跑进来。
谢怀忱把去辽东抓都沁的计划简略说了，又问他都沁那匹黑马有什么特征。
乌力吉咬着牙道：“那马左后蹄有一块白的，跑起来外八字，都沁骑术一般，但他那匹马是北边老马场出来的，耐寒，认路，你们追到北边旧路尽头，别走大道，都沁不会走大道，他一定往东拐，走白桦沟，那地方夏天是河，冬天冻得结实，沟底有一串旧营地，是贺家早年打猎用的，都沁要藏，准在那儿。”
谢怀忱记下，又问白桦沟离北狄边卡多远。
乌力吉说快马小半天，步行得一天一夜。
谢怀忱点头，转向二王子：“我们扮成往辽东贩皮货的商队，二王子得给我们三匹驮马，几捆皮子，人不能多，就我们三个。”
二王子点了点头：“皮子现成，巴特尔那儿有，马我让乌力吉去挑，都是认路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替我跑这一趟，不管抓不抓得到都沁，这人情，我记着。”
谢怀忱淡淡说道：“二王子的人情，我们回京前再算。先办事。”
二王子一笑，亲自把他送出帐外。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细密得像筛糠，落在人肩头上积成薄薄一层。
谢怀忱在雪里站了片刻，朝西边小帐看了一眼，那里没有灯火，沈婉凝已经熄了灯在等。
乌力吉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牵来三匹马和两匹驮马。
驮马背上一边挂着两捆皮子，另一边挂着干粮袋和一只皮水囊。
阿鹤已经把行装收拾停当，正蹲在雪地里检查马掌。
沈婉凝裹着一身深灰旧袍出来，头上包了块暗色布巾，背上是那只药箱。
她走到谢怀忱身边，低声道：“我跟星澜的事，等回京再补，这里的事，先做了断。”
谢怀忱没答话，只把她药箱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让她背得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