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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牵了马过来,小声提醒:“马上就走,谁也别说话,出了南边鹿砦再说。”
三人翻身上马,乌力吉亲自带两个亲卫送他们到王庭外。
临到鹿砦前,沈婉凝忽然勒马回头,朝西边小帐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黑沉沉的,像她此刻压着的心事。
她没停留,夹了一下马腹,三骑没入茫茫夜雪里。
…
夜雪越下越密,出了王庭南边鹿砦,天地间就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三人压着马速走了一程,待身后火光彻底看不见了,阿鹤才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哨,含在嘴里轻轻吹了一下。这哨声尖而细,像风穿过石缝,传不出太远。
谢怀忱闻声勒马,从马背囊里扯出三条厚实的灰布围巾,一条扔给阿鹤,一条递给沈婉凝,自己把剩下那条在脖间绕了两圈。
沈婉凝接了围巾把脸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轻声问:“去白桦沟的小路,你记清了?”
阿鹤打马靠过来,伸手指了个方向:“乌力吉说往北走一程,过了那排烧焦的松树就朝东拐,进白桦沟,那地方我上月跟巴特尔去打过柴,路形记得。”
谢怀忱道:“那你在前头带路,我和婉凝跟着,驮马走中间,别让它们落了单。”
阿鹤应了声,把短哨收进怀里,脚跟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小跑起来。
沈婉凝跟在后头,把药箱从背上解下来,挂在马鞍侧面的铁钩上,这样整个人能伏低些,少受点风。
雪地极厚,马蹄踩进去再拔出来,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
三匹坐骑和两匹驮马排成一列,像几粒黑点在无边的白纸上慢慢移动。
沈婉凝骑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得两边脸颊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盒薄荷膏,在指腹上抹了一点,反手递到谢怀忱面前。
谢怀忱会意,接过去在太阳穴和鼻下抹了两道,又还给沈婉凝。
沈婉凝把膏盒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沁从那晚跑到今天,若真是去白桦沟,少说也赶了大半日,他骑的是北边老马场的马,比我们这些马更耐寒,我们若追得太急,马先垮了。”
谢怀忱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不能整夜赶,到白桦沟外先寻个背风处让马歇口气,天一亮就进沟。”
沈婉凝点头,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阿鹤忽然勒马,回头朝他们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前方那片被火燎过的黑松林果然出现了,一株株像戳在雪里的焦炭,枝干上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
阿鹤跳下马,牵着坐骑走近林子边沿,用短鞭拨开一丛矮刺,露出底下一道极窄的旧路。
他蹲下去用指尖拨了拨雪层,起身道:“这路上有新雪,也有旧印。旧印是马蹄踩出来的,已经让后来的雪盖了大半,但底下坑还在。都沁走的是这条路没错。”
谢怀忱也翻身下马,走到阿鹤身旁看了一眼。
他摘了只手套,把手伸进雪里探了探,起身道:“雪下头有层冰壳,不像是自然冻的,有人泼过水,都沁在把路弄滑,好拖慢追兵。”
沈婉凝坐在马上,闻言皱了皱眉:“他倒不笨,那咱们进沟后不能走这条路,得从沟沿上绕。”
谢怀忱把手在雪里蹭了蹭,重新戴好手套:“阿鹤,找沟沿上的路,白桦沟两壁不高,马能上去,你走中间,我押后。”
阿鹤点头,牵马往林边一处缓坡去了。
上了沟沿,风反倒小了些。
白桦沟就在脚边,像大地上裂开的一道黑口子,沟底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偶尔有风卷着雪沫从底下翻上来,带着一股干草和冻土混合的气味。
三人沿着沟沿往东走,马匹的脚步比先前稳了些。
阿鹤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一停,趴在雪地上听动静。
沈婉凝问他在听什么,阿鹤低声道:“白桦沟夏天有暗河,冬天冻不实,有些地方冰面下头还有水在流,都沁要是在沟底走,马蹄声会从冰面下传上来,又闷又空,跟踩在实地上不一样,你听…”
他顿了顿,果然有一阵极轻的“空空”声从沟底浮上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下头敲鼓。
沈婉凝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阵,朝谢怀忱看去。
谢怀忱已经下了马,伏在沟沿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朝底下张望。
片刻后他起身,退回马旁,低声道:“下头有人,不止一个,听声是两个,一个骑着,一个步行,马走得不快,步行那个还拉着马尾巴。”
沈婉凝笃定说着:“都沁那匹黑马是北边老马场的,耐寒认路,若是马累了,他一定会下来走,那个拉马尾巴的,或许就是都沁。”
谢怀忱点头:“先别惊动,他们走不远,白桦沟东头是死路,夏天是瀑布,冬天冻成冰崖,都沁若进了沟底,等于自己钻进了口袋,我们只要在沟沿上跟着,等天蒙蒙亮再动手。”
沈婉凝同意,阿鹤把三人的马拢在一起,找了处避风的小凹地歇下。
沈婉凝从驮马背上取下一只酒囊,里面灌的是二王子让人装的热马奶,外头裹着羊皮,拿出来时还带着温。
她倒了三碗,阿鹤一碗先灌下去,谢怀忱接过喝了两口,沈婉凝自己捧着碗慢慢喝,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沟底方向。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谢怀忱把碗放下,对阿鹤说:“差不多该动了,你从沟沿东头绕下去,堵住去路,我走沟底,从西边靠近,沈婉凝在上头守着马,若有变故,吹那支短哨。”
沈婉凝点头,把酒囊收好,又把谢怀忱肩头的布带重新紧了紧。
谢怀忱按了一下她的手,没说话。
阿鹤已经猫着腰沿着沟沿向东摸去,像只贴着雪地滑行的山猫,很快没了影。
沈婉凝独自留在凹地里,把马缰绳全部抓在手里,耳朵竖得比马还直。
天光渐亮,沟底那层淡黑慢慢褪成了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