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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缺人
程家酒肆开业的第五天。
长安东市那条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排队的人龙就从程家酒肆门口蜿蜒出去,拐过街角,一直排到十字街口。
每天城门都还没开,宵禁时间一过,就有人搬着小马扎来占位置,更有人专门雇了闲汉替自己排队,甚至有胡商从西市赶过来,操着生硬的官话问:「酒,还有没有?」
限量三斤的规矩一直没变,但架不住来的人越来越多。
五百斤酒,从开业第一天的两个时辰售罄,到第五天,已经变成了一个时辰。
孙亚的嗓子从开业那天就哑了,到现在也没恢复,每天靠着一壶用程家庄送来的安南子(东家说叫胖大海的一味中药)泡的温水续命,指挥夥计全靠手势和那块写着「排队领号」的木牌。
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因产能所限,每日限量五百斤到六百斤,售完即止。扩产已在筹备,万望见谅。」
然而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挤到前面的人蹭掉了半边,只剩「扩产」两个字还孤零零地挂着。
西市那家胡商开的「胡姬酒肆」,老板是个粟特人,叫康禄,络腮胡,深眼窝,说官话带着浓重的卷舌音。
开业第二天他让人排队买了三斤程家老窖,当晚开了一坛给店里的熟客尝,第二天天没亮就亲自跑到程家酒肆门口蹲着,见了孙亚就抓住他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代理,代理,西域的代理,我,我来做!」
孙亚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打发走,回头跟夥计说,这人要是再来,就告诉他东家说了,西域太远,暂时不考虑。
康禄不死心,第三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同样络腮胡的同伴,三个人蹲在酒肆门口,像三只执着的猫。
钱像水一样流进来。
孙亚每天盘帐,算盘珠子拨得心惊肉跳....
一百五十贯,一百六十二贯,一百七十三贯,一百五十八贯,一百八十一贯。
五天的销售额加起来,八百多贯。
他做了半辈子牙人,经手的钱财不算少,但亲眼看着一个铺子五天卖出八百多贯,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这个消息,自然没有逃过该知道的人的耳目。
郑元礼是在第三天拿到具体数字的。
他看着那张纸条上的「三日四百八十五贯」,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卢承恩也在场,脸色比那天在东市被程处亮当面羞辱的儿子卢彦方还难看。
郑元礼烧完纸条,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下面的人,选人的事,再快一点。」卢承恩点头,没有说话。
太原王家这边,是第五天拿到的消息。
比郑家晚了两天,不是因为消息不灵通,是因为一开始他们根本没当回事。
一个武将家的次子,在庄子上折腾点小买卖,能有多大浪花?
直到有人在家族议事时提了一句—「听郑元礼那条老狐狸说,郑家有个旁系前阵子亲自跑了一趟程家庄,用郑家庄五百亩地换了个什么代理权。」
王家的当家人王珪没在场,但王珪的族弟王瑾在。
王瑾管着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一部分产业,不到五十,精明世故,但骨子里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傲慢,那种「我们王家在太原经营了几百年」的傲慢。
王瑾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让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让他坐不住了。
「五日八百贯?一个月就是四五千贯?」王瑾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卖酒一个月能卖四五千贯?」
回报的人垂着头,没敢接话。
王瑾站起身,在书房里渡了几步。
他想起郑元礼的郑家。那个郑家的旁支,在荧阳本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角色,居然用五百亩地换了个什么代理权?
而太原王家,汾州丶太原丶代州,整个河东道,是他们的根基。
如果能把程家老窖的河东道代理权拿到手——————
「备车。」王瑾停下脚步,「不,不用备车。让王忠去。他是管家,代表的是王家。
让他带上名刺,去程家庄,见见那个程县男。就说,太原王家,要河东道的代理权。」
「条件呢?」回报的人小心地问。
王瑾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他郑家旁系郑元能给的,我王家自然也能给。而且,我王家在河东道的人脉丶渠道丶商路,是他一个旁系子弟郑元能比的?让王忠把话带到一河东道的事,交给王家,比交给任何人都合适。至于条件,让他自己开。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丶世家大族特有的居高临下。
「告诉他,王家不是郑家。郑元礼是旁支,要仰他鼻息。王家,是太原王氏。合作是给他脸面。让他想清楚。」
回报的人应声退下。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从长安出发,沿着城南官道,朝神禾原方向驶去。
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一一那是太原王氏管家的标配。
他叫王忠,在王家当了三十年管家,经手的田产丶商铺丶钱粮不计其数,见惯了各路商贾在王家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情笃定。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算是县男,就算是程咬金的儿子,在太原王氏面前,想来也该知道分寸。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入神禾原。
很快,程家庄到了。
程家大院,书房。
程处亮正和福伯对着两份单子发愁。
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好事。
但好事也让人发愁。
一份是卤味坊的原料采购单,一份是各部门交上来的用工缺口清单。
「长安的鸭子丶鸡丶猪下水,已经被咱们包圆了。牛肉本就稀缺,价格上涨了近两成。」福伯揉着太阳穴,手指点着单子上的数字,「卤味坊现在每天消耗的原料是上个月的两倍。长安城的屠宰户,能签的都签了,一天就出这么多。不够的,得去周边城池收。
万年县丶新丰丶蓝田,最远得到华州。」
「那就去。」程处亮说,「让孟长河安排专人负责带队,分三路。万年和新丰一路,蓝田一路,华州一路。每路配一辆牛车,带足现钱和契约。签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长安高一点,但要保证品质和稳定。另外,告诉孟长河,不要只盯着屠宰户,沿途遇到那些养鸭子养猪的农户,可以直接签包销协议,定期上门收。」
福伯用炭笔记下,然后翻到第二份单子,表情更愁了。
「这是各部门昨天报上来的最低用工缺口。卤味坊,缺二十人,主要是清洗和分割。
酒坊,缺十五人,扩产后需要增加两班人手。制糖坊,缺八人,郑平安那边催了好几回。
水泥窑,缺三十人,吴有财说新开的两个窑口马上要点火,人手不够点火也没用。建筑队,至少缺五十人,刘老三急得嘴角起泡,人不够,工期拖一天就多一天开销。山河矿务那边,尉迟小公爷也托人带话,说矿山缺熟手矿工至少一百人,看能不能先从程家庄这边借调。」
福伯把单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东家,咱们前前后后安置了两千多人,可还是不够。」
程处亮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不够就招。」
「招人是没问题,可这住宿问题和薪水问题...
」
「住宿问题是重中之重,这个我多次重申过,等宿舍楼一建成就可以招,其他行当先稳住,不急着扩大,先把人力资源集中在建设宿舍楼上。酒已经开卖,马上糖铺和程家食府也要开业,资金完全不是问题。人越多,产出越多,产出越多,钱越多这个循环不能停。」
福伯点头,准备去安排。
程处亮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人多了,管理不能松懈。各工坊的核心工序,一定要全部拆分。一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不要让人看到全貌。尤其是卤味的配方丶酒的蒸馏环节和工具管理丶
糖的结晶环节等,这几个地方,尽量安排原来那些庄户,或者家春在庄子里的人。新招的工人,全部放在外围和粗加工环节。」
福伯神色一凛:「东家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防。」程处亮说,「人多了,龙蛇混杂。之前郑家卢家用过的那些手段,都没奏效。他们不会一直这么蠢下去。迟早会想到从人下手。」
福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知夏的声音:「郎君,庄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太原王家的管家,求见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处亮和福伯对视了一眼。
福伯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太原王家?咱们跟王家素无往来。」
「现在有了。」程处亮把那份用工缺口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身,「请到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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