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31章九九乘法口诀
那边杜荷的经历如过山车一般,与他同来庄子的魏叔玉的遭遇,则是比杜荷要体面得多。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文人,程处亮也就没有强求他去干那些体力活,所以被分配到了帐房。
苏文的帐房在程家大院东厢,两间打通的大屋,墙上挂满了木牌,每块木牌上写着不同的项目—「卤味坊」丶「酿酒坊」丶「水泥窑」丶「食堂」丶「宿舍」————每个项目下面都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进出数字,每日更新。
三张长案拼成一张大桌,上面堆满了帐册丶算筹丶墨迹未乾的草稿纸。
四个年轻帐房各坐一角,算盘珠子拨得里啪啦,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埋头核算,井然有序得像一支军队的参谋部。
魏叔玉抱着书箱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第一反应是不以为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是魏徵的儿子,家学渊源,《九章算术》倒背如流,国子监的算学课业从来都是甲等。
小小一个庄子上的帐房,能有什么了不起?
苏文从帐册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苏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精明,手指上沾着墨渍,袖子挽到小臂。
他接过程处亮亲笔写的条子,扫了一眼,然后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案。
「先核对这个。」苏文递过来一摞单据,「卤味坊三月份的原料采购单和成品出库单,两张表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出入。对完了叫我。」
魏叔玉接过单据,坐下,铺开。
他本以为这活儿简单,不就是核对数字吗?
但当他真正开始看那些单据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卤味坊的原料采购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
每一项都标注了采购日期丶供货商丶数量丶单价丶总价丶经手人丶验收人。
成品出库单同样详尽—出库日期丶品种丶数量丶去向(长安店/分销商/食堂自用)丶经手人丶签收人。
这跟他想像中的「庄子帐房」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含糊其辞的「大概」,没有模棱两可的「约莫」,每一文钱的来去都有据可查。
他开始核对。
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他发现了一处出入,采购单上记录三月十二日购入食盐八十斤,但出库记录里,三月十二日到三月二十日之间,卤味坊的食盐消耗量只有四十五斤。差了三十五斤。
魏叔玉把这两处用炭笔圈出来,起身走到苏文旁边:「苏帐房,此处有出入。采购八十斤,出库只用了四十五斤,差了三十五斤。」
苏文接过单据,看了一眼,然后从桌角一摞册子里抽出一本蓝皮帐册,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上面写着:三月十三日,食盐三十五斤,调拨研发部(试验用)。经手人:郑平安。签收人:侯三。
「研发部那几天在试验一种新配方,临时从卤味坊调了一批食盐。因为是内部调拨,没有走正常的采购出库流程,我单独记了一笔。」苏文的声音很平静,「你能看出这个出入,说明看得仔细。」
魏叔玉拿着那本调拨帐册,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的桌案前,继续核对。
半个时辰后,他又发现了一处问题。三月二十五日,成品出库记录显示,长安店提货卤牛肉两百斤,但签收栏是空白的。
他再次起身去找苏文。
苏文接过单据看了看,从另一摞册子里抽出一本灰皮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孙亚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三月二十五日,卤牛肉两百斤,到店验收无误。因当日长安大风,签收单遗失,事后补录。下面是孙亚的签名和一枚红指印。
「那天的签收单被吹跑了。我让孙亚补了一份说明,按了手印,存档备查。」苏文合上册子,看着魏叔玉,「还有问题吗?」
魏叔玉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但他没有继续核对单据。
他盯着桌上那摞密密麻麻的单据和帐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筹,沉默了很久。
他在国子监学了六年算学。
《九章算术》里的方田丶粟米丶衰分丶少广丶商功丶均输丶盈不足丶方程丶勾股,他全部烂熟于心。
每次考试都是甲等,先生夸他「天资聪颖,未来可期」。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算」。
可今天,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帐房,用两本他从未见过的调拨帐册和一份补录说明,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国子监的算学,是写在竹简上的。
程家庄的算学,是刻在每一文钱的来去丶每一斤原料的进出丶每一张损毁后被补录的签收单里的。
「苏帐房。」魏叔玉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这些帐目的分法————是你自己想的?」
苏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丶过来人的了然。
「不是我。」他说,「是东家教的。」
「程处亮?」
魏叔玉愣住了。他只比程处亮小几个月,当初曾同在国子监上学。
程处亮什么成绩,什么水平,他虽不至于一清二楚,却也有所耳闻。
这————不可能啊!?
苏文却没有去理会魏叔玉的疑惑,继续道:「东家说,管帐不是算数。算数只是一种能力,一种工具。管帐是管人丶管物丶管流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背后都是一个人。人对了,数就对。人不对,数就永远对不上。」
苏文把一本蓝皮帐册推到魏叔玉面前,「这是他写的《程家庄帐目管理细则》,一共二十七条。从采购到入库,从出库到销售,从调拨到盘点,每一步该谁签字丶谁覆核丶谁存档,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想学,就从这本开始看。」
魏叔玉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字迹端正,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行写着:「帐目的目的,不是记数,是让人无法做手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再也没有抬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文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核对完的单据。
厚厚一摞,每一处出入都标注清晰,旁边附了调拨单的编号或补录说明的页码。
苏文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错,明天继续。」
魏叔玉点了点头。
等苏文走远了,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忘了吃午饭。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没顾上。
入夜。
程家庄的招待所是一排新建的砖木平房,专门用来安置外来访客和身份不同于普通工人的世家子弟。偶尔尉迟宝琳几人在庄子上喝多了,也会住上一日。
房间不大,但乾净,两张木榻丶一张桌案丶一盏油灯丶两床薄被。
窗户上糊着透光纸,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白影。
魏叔玉躺在榻上,眼睛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杜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又掀开。
「魏兄,你能不能别念了?」
魏叔玉停下来,偏过头,轻笑着看着他:「你今天搬了多少块石头?」
杜荷沉默了几息,闷声道:「一百二十四块。」
「要求多少?」
「————两百。」
魏叔玉没再问。
杜荷也没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瀵河流水的声音。
杜荷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
月光照在他掌心上,几道破皮的血痕横七竖八,虎口处磨出一个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
他盯着那个水泡看了很久。
「今天程处亮骂我。」他的声音很轻,不像白天那个浑身是刺的桀骜少年,「他说我是杜家老二。说房遗爱也是老二,但房遗爱现在管着大唐飞狐,我什么都不是。」
魏叔玉沉默着。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今天在帐房里,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倒不是被骂,是更难受的。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好像只是基本功,甚至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我爹说,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杜荷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道,「他在病榻上跟我说了好多。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身上的伤,是————
是我。说我十四岁了,除了斗鸡撑狗什么都不会。说他要是哪天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因为我哥杜构好歹能撑起门面,我呢?我连搬石头都搬不够两百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发抖。
魏叔玉没有接话。
他继续盯着房梁,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念。
「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十二,四四十六————」
这一次,杜荷没有让他闭嘴。
窗外,月光照着程家庄整齐的帐篷和砖房,照着远处水泥窑尚未熄灭的炉火,照着河的水面。
四月的夜晚还很凉,但风中已经有了泥土解冻之后草芽破土的气息。
两个从长安被「发配」来的少年,一个手上磨出了血泡,一个脑子里装满了数字,在这间小小的砖房里,各自醒着。
很久以后,杜荷忽然开口。
「你那个九九乘法口诀,从头念。」
魏叔玉偏过头。
杜荷没有看他,盯着房梁,声音硬邦邦的:「我爹说,来了就好好学。你那个口诀,从头念一遍。我也听听」
魏叔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杜荷跟着念。
「一—得一,一二得二————」
声音磕磕绊绊,混着长安口音和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窗外的虫鸣被盖过去了,瀵河的流水声也被盖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