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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江城的霓虹在窗外流淌成河。
陆峥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轻叩着车窗边缘，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长两短，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解读的密码。
驾驶座上的夏晚星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叩击的手指上停留了两秒，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们已经在这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目标地点是对面那条老巷深处的“竹雨茶楼”，据老猫半小时前传来的消息，夏明远约了人在那里碰面。
“你觉得他约的是谁？”夏晚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扰这浓稠的夜色。
陆峥的手指停了。
“不知道。”他说，“但能让‘老枪’主动约见的，不会是简单角色。”
他说“老枪”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意味——那是夏明远的代号，也是一个死去了十年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后，重新佩戴的勋章。
四个小时前，那个自称夏明远的老者坐在磐石行动组的安全屋里，讲述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故事。
卧底。
假死。
潜伏。
渗透。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夏晚星心上。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那间屋子的人。当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底却有一种陆峥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坚定，夹杂着十年思念熬成的苦涩。
“他进去了。”
夏晚星的声音将陆峥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抬眼看过去，巷口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正走进茶楼。步伐稳健，身形挺拔，是个年轻人。
画面不够清晰，看不清面容。
“不是我们的人。”陆峥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磐石行动组所有成员的身形特征，“也不像陈默。”
说到陈默，他顿了顿。
此刻那个曾经的同窗、如今的对手，应该还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焦头烂额。自从上次正面交锋之后，陈默的处境越来越微妙——“蝰蛇”接连失手，他作为前线指挥难辞其咎。
但陆峥有一种直觉：陈默的麻烦，恐怕不止于此。
“幽灵”对失败者的惩罚，从来不会只是斥责那么简单。
“茶楼里的眼线传来消息了。”夏晚星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夏……他定了二楼的‘听雨轩’，点了两壶龙井。接头的人还没到。”
“听雨轩。”
陆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和陈默还在警校的时候，学校后门外有一家叫“听雨阁”的小茶馆，老板是个退伍老兵，煮得一手好茶。
那时候陈默说过一句话——
“等以后退休了，就开间茶馆，你来喝，我给你煮。”
言犹在耳，人已殊途。
陆峥甩开这些念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行动上。
今晚的监视任务，是老鬼亲自布置的。
夏明远主动提出要接触一个线人，说是可以获取“蝰蛇”在江城商会里的渗透名单。老鬼同意了，但要求磐石行动组全程监控——不是不信任，是规矩。
一个潜伏十年的人，身上必然带着太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来了。”
夏晚星的身体忽然绷紧。
陆峥看向另一个监控画面——巷子西口，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陆峥认得。
江城商会副会长，周远山。
后面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一副秘书模样。
“周远山？”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夏明远约的是他？”
周远山在江城商圈风评极好，是出了名的“儒商”——办孤儿院，捐希望小学，连续三年被评为江城十大慈善人物。
如果他是“蝰蛇”的人，这层伪装未免太过精妙。
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将监控画面放大到了极限。
周远山和秘书进了茶楼。
“听雨轩”的灯亮了。
夏明远坐在窗边的位置，侧身对着窗户，这个角度既能看到外面的巷子，又能让外面的人看不清他的正脸。
这是一个老情报员的本能——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周远山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客气的笑。
“夏老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
夏明远没有握，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周会长肯来，是给老朽面子。”
“夏老先生客气了。”周远山在对面坐下，秘书站在他身后，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您说手上有关于高天阳的秘密资料，我很好奇。天阳兄虽然不在了，但他的事，商会总要有个交代。”
高天阳。
听到这个名字，陆峥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曾经被“蝰蛇”胁迫、后来幡然醒悟想要反水、却在传递证据时被阿KEN暗杀的商会会长，已经死了整整一周。
他死后，商会对外宣称是突发心脏病，连追悼会都办得体体面面。
真相被埋进土里，表面铺满了鲜花。
“天阳临走前，给我寄了一个包裹。”夏明远端起茶杯，声音平淡，“里面有他这些年的账目往来，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周远山。
“还有一份名单。”
周远山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名单？什么名单？”
“渗透进商会的境外势力名单。”夏明远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天阳说，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他介绍进商会的。他死前想赎罪，所以把名字给了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峥透过监控看着周远山的脸，发现对方的嘴角在极细微地抽动。
“夏老先生，”周远山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真有这样一份名单，您应该交给警方，而不是来找我。”
“警方？”
夏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会长应该比我清楚，江城警方的刑侦支队里，坐着一个‘蝰蛇’的人。交给警方，和交还给‘蝰蛇’有什么区别？”
周远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那个秘书的手，悄悄伸向了公文包。
“拦住他！”
陆峥几乎是本能地低喝出声。
夏晚星已经按下了通讯器：“所有小组，行动！”
茶楼对面的民居楼顶，两个黑影从天而降，砸碎了“听雨轩”的窗户玻璃，翻滚着冲进房间。
林小棠的身手比她的外表凌厉十倍，落地的瞬间已经将周远山摁倒在地。
马旭东则直接扑向那个秘书，一把夺过公文包，拉开——
里面是一把装了***的手枪。
“别动！国安！”
巷子两端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四辆黑色轿车堵死了进出口，十二名行动队员鱼贯而出，将茶楼团团围住。
陆峥推开车门，大步走向茶楼。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枪套的边缘。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周远山在笑。
“夏明远，”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商会副会长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笑得有些神经质，“你果然还活着。‘幽灵’说得对，你没那么容易死。”
夏明远站起身，走到周远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远山，”他说，“张敬之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张敬之。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划过所有人的神经。
那个从楼顶坠落的记者，那个在死前写下“幽灵在看着你”的年轻人，他的血到现在还没干透。
周远山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白云大厦天台。”夏明远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约张敬之见面，说可以提供他需要的证据。等他到了天台，等在那里的不是你，是阿KEN。”
周远山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我只是传话……”
“所以你知道张敬之会死。”
夏明远弯下腰，盯着周远山的眼睛。
“你知道他会死，还是让他去了。”
周远山的嘴唇开始发抖。
“夏明远，你不能动我……我是商会副会长，我有律师……”
“你是‘蝰蛇’的走狗。”
夏明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高天阳在死前给我的名单里，第一个名字就是你。是你把高天阳拉进‘蝰蛇’的，是你用他的家人威胁他提供‘深海’计划的外围资料，是你在他想退出的时候，把他的行踪出卖给了阿KEN。”
他顿了顿，看向陆峥。
“陆队长，我要求将周远山列为‘深海’计划泄密案的重要嫌疑人，立即押回审讯。”
陆峥点了点头。
“押走。”
两名行动队员上前，将周远山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秘书早就吓得面如土色，被马旭东用手铐锁在椅子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远山被押着走过陆峥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陆峥，”他歪着头，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你知道为什么‘幽灵’从不失手吗？”
陆峥没有回答。
“因为‘幽灵’无处不在。”周远山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宗教式的狂热，“你们抓了我，‘幽灵’会知道的。你们审我，‘幽灵’也会知道的。等你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幽灵’早就在前面等着你们了。”
“押走。”
陆峥的声音冷得像刀。
周远山被拖了出去，笑声还回荡在茶香袅袅的空气里。
茶楼重新安静下来。
夏明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队远去，忽然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年轻了。”
陆峥不明所以。
“周远山今年四十六。”夏明远转过身，看着陆峥，“但在‘蝰蛇’里，他只是外围。真正核心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暴露。”
“名单上还有谁？”
夏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
陆峥展开。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其中“周远山”三个字已经被划掉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第六个名字上停住。
霍。
北。
辰。
霍氏集团现任掌门人，江城首富。
陆峥抬起头，与夏明远对视了一眼。
窗外，江城的夜似乎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