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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坤的目光粘在那人身上,那人手持灯笼,由暗到明,小碎步,窄肩细腰,原来是一名内侍。
那人缓缓走近,走到与铁栅栏仅隔半步时停了下来,而她的脸,清清楚楚映入薛坤眼中。
薛坤怔住,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一定是!
他想揉揉自己的眼睛,可是软骨散的效用已经发作了,那双能力拉强弓的手,此刻软绵绵的,他竟是连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瞪视着那张脸,这灯笼可真亮啊,将这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薛坤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地牢里见到她!
阳幼安!
“怎会是你?”薛坤缓缓开口,这软骨散可真是神奇啊,让他的四肢松软无力,可是开口说话却毫不费力,就连脖子也是能动的。
薛坤在心底苦笑,这就是上位者,这种效果的软骨散,在民间有钱也买不到,可是梁大都督却随时都能拿出来。
他努力半生,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上位者,可惜棋差一着,坏在梁盼盼那个蠢女人身上!
如果她没有小产,没有和娘家闹翻,那么现在他还是梁家的乘龙快婿!
如果她没有疑神疑鬼,如果她没有打上门去捉奸,那么他现在又岂会身陷囹圄?
望着面前的阳幼安,薛坤心里想的却是已经死去的梁盼盼,但这种想,却不是对亡妻的思念,而是恨,仇恨!
幼安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笑了:“得知你将死,我当然要来看看,薛坤,一向可好?”
薛坤脸色骤变,这女人在说什么?
她说他将死?
不,不会,他不会死,不会!
“阳幼安,你看到我这样,是不是很得意?呵呵,你有何可得意的,不过就是老子不要的弃妇而已!”
幼安失笑:“是啊,我很得意,不仅得意,还很庆幸,庆幸自己没像郭氏那般被你克死,庆幸自己没像梁盼盼那样被你杀死。
薛坤啊,让你失望了,我,你眼中的弃妇,如今过得很好,乐天被我找到了,她开朗大方,聪慧过人,我的小舅舅堪比摇钱树,动动笔竿子就能赚得杯满钵满。
我们有赚钱的生意,我们身体健康,有亲人朋友相伴,我们不用伏低作小,攀附权贵,我们昂首挺胸站在阳光下。”
幼安环顾四周,她的笑容更加明艳:“就连你以为早就灭门的郭家,也有子孙传承下来,他如今就在京城,高大壮实,热情善良。
对了,被你鄙视多年的生母和继父一家,如今也过得不错,他们子女已经长大成人,个个孝顺懂事,虽未大富大贵,却也靠着自己的双手衣食无忧,让父母安享晚年。
你还记得蔡雪儿吗?她现在同样过得很好,她聪明能干,是我的左膀右臂。
那些被你遗弃过的,吸血过的,厌弃过的,鄙视过的,如今全都过得比你好。
而你,也只有你,像一只老鼠一样,蜷缩在这低暗潮湿,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幼安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如同重锤一般敲在薛坤的心口上。
他拼命摇头,嘶声吼叫:“不是的,不是这样!你,你这个贱人,你在胡说八道,我不信,我不信!”
幼安轻扬眉脚:“你爱信不信,你一个将死之人,你的信与不信,关我们何事?多看你一眼都觉秽气,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而你,却已经到头了,呵呵,薛坤,你这是被反噬了吧,要不怎么,但凡是被你坑过害过的人,全都过得很好,反而是你却生不如死,一定是反噬,一定是!”
薛坤怒不可遏,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不要相信这女人的话,她是在故意激怒你!
可是他的头在嗡嗡作响,耳朵都是阳幼安的声音。
“永无出头之日!”
“被你坑过害过的人,全都过得很好!”
“你生不如死!”
“反噬,是反噬!”
......
阳幼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一道道惊雷砸在他的身上、心上,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这四周天地,只有那一声又一声“永无出头之日”“永无出头之日”!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自幼聪明,郭家祖传的武功,两个大舅哥练来练去不得要领,而他只是偷看几次,便练得有模有样。
他十三岁方才有机会去读书,却一鸣惊人,夫子劝他放弃练武,专心求学,还说他是读书种子。
他文武全才,他刻苦勤奋,他一直都很优秀。
是的,他很优秀!
他有大好的前程,他有大好的人生!
被他坑过害过的人,怎么可能过得比他好?
阳幼安说的不对,不对,不对!
“阳长安,还有你爹,他们都死了,死得透透的,如果是反噬,那你让他们活过来啊,哈哈哈!”
......
深夜的地牢中,幼安似乎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
“长安?我哥?我哥他肯定没死,我见过他的尸体,头被砸了,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所以那个死去的人根本不是我哥!
我哥学问好,风度好,人缘好,我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之家,而你不过是寄居在我家的护院!
你嫉妒我哥,所以你把我哥藏起来,找了一个尸体说那个人就是他。
只要你死了,我哥就能回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话音未落,薛坤便发出一阵狂笑:“阳幼安,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你和梁盼盼一样,都是蠢货!
阳长安?
哈哈哈!
你竟然以为他还活着?
我怎会让他活着?
他不死,你们阳家便有男丁,我又怎么娶到你,接手你们阳家的铺子和田地?
所以他必须死,必须死!
哪怕没有太爷,他也要死,要死!”
听到他提起太爷,幼安的心再次悬了起来,虽然自从燕荀派人查过沧浪巷的往事,她便已经把当年的事情猜到了七七八八,可是有些事,还是要从薛坤嘴里说出来,她需要一个答案,她相信,皇后同样需要一个答案。
“太爷?太爷远在京城,在你不过是个小小护院,他怎会让你帮他做事?薛坤,你又在吹牛了。”
或许是阳长安这个名字刺激了他,也或许是从幼安的这番话里感到了轻蔑,薛坤再次暴怒!
“阳幼安,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一纸入赘文书就能把我踩在脚下吗?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堂堂进士,而你不过是个下堂妇!我薛家乃是清清白白的耕农之家,而你们阳家,哈哈哈,阳幼安,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阳家的来历吧?”
幼安沉声问道:“你不过是个赘婿,岂会知道我阳家的来历?”
听到“赘婿”二字,薛坤更加疯狂:“呸,一个苟且偷生改姓换祖的家族,根本配不上我!”
阳家祖上乃是机关大师,卷入朝堂纷争,眼看大祸将至,便让子孙改名换姓,分散逃亡,并且传下祖训,其子孙可为匠,可为农,可入仕,可经商,然不可以机关术技为业。
兰安县的阳家,也只是众多子孙中的一支而已。
如今几百年过去,早已改朝换代,但阳家通晓机关术之事,仍然是秘密,不可为外人道也。
幼安冷笑:“所以呢,那又如何,你不还是上赶着给我家当赘婿吗?”
薛坤更加愤怒,这个该死的女人,一口一个赘婿,气死他了!
“你不懂风情,白瞎了一张脸,凭我的相貌和本事,什么女人得不到?你以为我是看上你吗?我是看上了你家祖上留下的宝物,看上你们阳家那赚钱的铺子,谁让你家是孤枝独脉呢,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盯上你家这注大财!”
幼安一怔,她家祖上有宝物留下来吗?
她怎么不知道?
祖上是机关大师,肯定是富有的,但是那么多子孙都要逃亡,再厚实的家底,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能有多少?
再说,几百年过去了,那些分到手里的东西,怕是早就变成宅子铺子了,若是真有东西留下来,父亲不会不告诉她。
“我家藏有宝物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也是你的太爷告诉你的?”幼安试探。
此刻的薛坤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亲眼所见,我看到你爹拿着一只匣子翻看,可是等我进去时,那只匣子已经不见了,后来我试探过阳长安和你,你们都不知道有这只匣子的存在,后来太爷说你们阳家祖上不简单,还说兰安的阳家是查不到祖宗的,哈哈,你们家不是改姓换了祖宗还能是什么。”
幼安再次怔住。
匣子?
父亲的遗物中的确有一只匣子,藏在暗格之中,在父亲生前,无论是她还是长安,的确全都不知道。
但是藏在那只匣子的,根本不是什么祖传宝物,而是长安的襁褓!
幼安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长安呢,太爷让你杀了他,你把他从学堂里骗出来,找了一具假尸体,你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
薛坤急了,这女人怎么油盐不进?
“我都说了,阳长安死了,他死了,我让人去给他送信,说我在来接他的路上受了伤,那个蠢货,竟然真的来了,哈哈哈!
他不是才高八斗吗?
也不过是个蠢货而已!
我只是随便让人去送信,说我受伤了,他便巴巴地跑来送死!
你知道吗?
那处地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只要推动其中一块石头,就会有无数的石头滚落下来,那么多石头落下来,别说是区区肉身,就是钢筋铁骨也禁不住啊,哈哈哈!”
幼安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被你砸死的人不是长安啊,你担心被我们认出来这人是假的,所以你用石头砸了他的脸,让我们只能凭借身材和衣裳认人。”
薛坤气得破口大骂:“阳幼安,你究竟有没有脑子?我恨不能让你们阳家断子绝孙,怎么可能还留下他的小命?是太爷,太爷说了,不能留下阳长安的脸,否则我才懒得冒着再有石头落下的风险,下山去把他的脸砸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啊!
幼安彻底冷静下来,她忽然朝着身后招招手,下一刻,燕荀从黑影里走出来,幼安把灯笼凑到他的面前,让薛坤能够将他和她的脸看得更加清楚。
“薛坤,你看看清楚,我们是谁?”
薛坤想说你也配和瑞王称“我们”吗?
可是下一刻,他便呆住了。
“阳长安、阳幼安......怎么会这样?”
燕荀原本还不知道幼安为何让他过来,可是看到薛坤的反应,他立刻便明白了。
薛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阳长安,而是瑞王,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瑞王和阳长安竟然有几分相似,以至于刚刚瑞王和阳幼安的脸同时出现时,那一刹那,他竟然以为自己看到了阳长安。
褪去青涩,完全长成的阳长安。
就在刚刚,他真的以为阳长安没有死,他还活着,长成了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
以前他为何没有发现?
是了,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有机会,紧盯着瑞王看,再说,他也从未有过直面瑞王的机会,他不可能像那些贩夫走卒一样,为了捡钱就往瑞王面前凑,他每次都是远远看到瑞王当街撒钱,从未像今日这样,这样直观地与瑞王面对面。
幼安的声音里带着嘲讽:“薛坤,你不好奇太爷为何要让你毁去我哥的脸吗?”
薛坤仍然瞪着燕荀,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他当然想过,但是想不出来也就不去想了。
幼安笑了:“你是进士,又做了官,你是见过圣上的,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没等薛坤开口,燕荀就替他说了。
“本朝武科是与文科的科举错开的,武科开榜之后,没有琼林宴,所以他应该只有一次面圣的机会,就是开榜后进宫谢恩的时候,且那次有很多人,他的名次并不靠前,可能他的眼神也不太好,所以没看清楚吧。”
薛坤心道,怎么可能是他的眼神不好?他能百步穿杨,怎可能眼神不好?